我赶紧恢复平静表情,直摇头说没什么。回胡同的路上,她雀跃得很,一蹦一跳的,像是吃到了零食般的满足。真怕她把醋瓶的醋再洒一些,回去挨打。
“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呢?”
“李冰鹤。”
“李……冰……鹤……”她重复着念着,“你的名字可真好听。谁给你起的?”
“我爸。”
“你爸真会起名字!晚上咱们一起玩捉迷藏吧,我住在这条胡同的最后一家,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你有弟弟妹妹吗?”
“我有一个弟弟。我住在那条胡同的第一家。”90年代,家家户户都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的组合。他们对“儿女双全”好像有执念。个别的家庭三个孩子,最夸张的一家有七个孩子,最小的是男孩。我没见过独生子女,起码在周家庄村没有。
就这样,我和程元夏成了朋友,她也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96年的夏天,我尝到了别样的童年快乐。
一吃过晚饭,我和元夏就迫不及待地带着弟弟妹妹玩捉迷藏,去附近的菜地偷西红柿和青茄子。我第一次知道茄子可以生吃,元夏让我尝,我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又吐掉,她不死心,让我再咬一大口,我看着她,又尝试狠狠咬了一大口,边嚼边说,也没有那么难吃嘛,随即两个人哈哈大笑;遇到起风时,我们拿着买完菜剩下的红色、黄色、白色塑料袋,用根线绑着,跑到田地里逆风奔跑,看谁的袋子飞得高。风筝,是我后来在课本上才见到的。
当麦子还是绿色时,我们会拽断几枝,或蹲或站或盘腿坐在家门口两侧的石墩上,一颗一颗地挤出白色的麦仁,放在嘴里,软软的,甜甜的,混合着淡淡的麦香味。麦子成熟被收割时,我们就去捡没有被收割机收走的零散残缺的麦穗,这时的麦仁已经变硬,我们学着大人用机器碾压的模样,用石头做工具,砸成小碎粒,再磨成黑灰色的面粉,当成是过家家的原料,再用小花、小草做点缀,假装吃上一口,再陶醉的来一句“可太美味了!”。
跟在元夏屁股后面,也认识了胡同里的几个同龄孩子:
她所在胡同里的浩浩,城里来的小孩,操着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皮肤白白的,还会游泳。这儿是他姥姥家,每年暑假都会来。他教我们如何把背放平,如何摆手,呼吸。我们都不会游泳,他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他还检验我们的姿势标不标准,做的好的,还会夸“你真棒”,我喜欢听他说话,听着舒服。浩浩有个姐姐,听说画画很好。他答应我,等下次姐姐来,一定让她教我学画画;
我所在胡同的芝芝,家住在我家前面,我家的院子能看到她家的后窗。每次见芝芝,她都穿着漂亮的花裙子,像个小公主。她家是这两条胡同里唯一有彩色电视机的,她不止一次邀请我们去家里看中央一台的大风车和葫芦娃,我们都笑着摇摇头说不用了。
她家的门比其他人家的都高,且高级。别人家的门是两扇,推开就全部推开了。她家的门,大门上有个小门,进出都从小门跨进,大门是固定不动的。门两边的石墩子也比别人大,别人家的石墩子是个扇形,她家是正方形,大小足够两个小孩坐,很阔气。她的妈妈和别人也不一样,别人是笑,眼睛也在笑,她笑,让人有种说不出来的距离感。只要她家大门一响,门外的我们会嗡得一下跑散开,然后就会听见她温柔地说:“芝芝,快回来午睡了,睡醒了再玩。”芝芝有个在外地上学的哥哥,我们从未见过。
卖菜家的三个孩子:老大佳佳、老二婷婷、老三涛涛。她们姓付,就在红家的隔壁,这几条胡同的人买菜基本都是去他们家。奇怪的是,老二有名字,他们家或者其他人都不叫,只叫二女。比如饭点在路上遇到问“去哪儿?”,对方会说“二女家”,而不是说去买菜。后来,我们也干脆叫二女,二女姐姐,二女弟弟。付家的几口人个子都不高,付爸的大拇指是残缺的,我们问为什么,他们却说不知道,元夏说他们肯定有秘密。
二女偶尔会偷一些长得歪瓜裂枣的黄瓜、西红柿给我和元夏吃。别看模样不好,味道却比长得周正的蔬菜还要好。她再三叮嘱我们:千万不能告诉她姐或弟弟!他们知道,爸妈就会知道。为了不让她挨打,我们守口如瓶;
卖肉黑娃叔家的蛋蛋,大名叫庄超,他家的店铺就在付家隔壁,附近的人买肉都会去他家。两家中间隔着废弃工厂的大门。蛋蛋长得跟年画娃娃似的,手背的关节处是一个个小肉坑。轻捏他的脸蛋,就像拉皮筋一样有弹性。
黑娃叔皮肤黝黑,身材圆滚滚的,脸上的皮肤坑坑洼洼,声音粗狂,说话的声调特别像跟人吵架。每次去买肉,他都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拿着刀切割半扇猪,动作娴熟利落,刀起刀落,什么五花肉、里脊、排骨、猪蹄很快就被分割好,摆在不同的盘子里。
他家新出炉的卤肉香,隔一条街也能闻得见。卤肉料包是蛋蛋妈的秘方,配料从不摆在明面上,卤肉锅里也只有一个白色的卤料包或沸腾或静止。有人玩笑似地说让她公开一下,自己也好在家试试,蛋蛋妈让他滚远点儿。还真有好事的人偷偷去翻她家的垃圾桶,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
蛋蛋偷偷告诉我们,卤料包的渣早就被他妈带回家了,她会把料包倒出来分拣,有些被当做垃圾扔掉,少量的被二次加工,发酵一两个月后当做有机肥埋在土里种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