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清厅议定之后,林宅内外,方才渐渐安定下来。
周蘅圃奉北静王嘱托,不敢再误任期,次日便整束行装,往松江府上海县赴任。临行前,他到林如海灵前拜了三拜,又同玄卿、姬夫人细细交代几句。陆夫人与宛娘暂留苏州,待黛玉百日服丧之后,再往上海相聚。
贾府那边也照王府文书启程回京。贾赦自觉总算得了林家入省亲别院的口实,面色已和缓许多;贾政临别又遣人问了黛玉起居,只说百日之后再依文书商议回京之期;贾琏则始终低着头,见着林宅旧仆也不大敢抬眼。
两船一前一后离了苏州码头,水声渐远。林宅门前那几日的刀兵、马蹄、官差、王府亲兵,也如潮水退去一般,慢慢收了影子。
林宅白幡仍在,素帘仍垂,灵前香火不绝。黛玉仍在孝中,每日晨昏祭父,素衣素食,不听乐,不赴宴。只是宅中那口紧绷已久的气,终究慢慢松了下来。老仆重新洒扫庭院,新补过的大门仍立在晨光里,像一处侥幸守住的旧骨。
此后百日,玄卿与姬夫人仍清理林家旧账。
田产、祭田、祖宅、铺股、银号存银、箱笼器物,一样一样重新入册;须随黛玉入京者另造副本,留苏州者加封入库。黛玉有时被请过去,看一看父亲旧印,认一认几个老管事的名字,听姬夫人说哪几处契纸不可轻动,哪几把钥匙不可离身。
她听得懂,也记得住,却谈不上喜欢。
那些田簿、铺账、票据,一页一页摊开时,像冬日里晒出来的旧衣裳,件件都要紧,件件也都沉。黛玉知道这是父亲留给她的退路,便不敢轻忽;可真叫她心里亮起来的,仍不是账册上那些数目。
宛娘在账目上倒显出几分天分,常能替黛玉指出关节。她看见一笔旧欠,便要问为何不能算新进项;看见一处铺股,便问若掌柜换人,该不该重立凭据。问得玄卿也点头,蘅圃在信末添了一句:“我家这个,诗只会点卯,账倒先问明白了。”
黛玉听见,只拿话刺她:“妹妹果然与墨铺有缘。”
宛娘立刻接上:“那姐姐与什么有缘?”
黛玉想了想:“与窗有缘。”
宛娘不解。
黛玉便指给她看。苏州林宅的窗,与扬州不同。窗外有老梅,有湿石,有窄窄一条水巷。雨来时,水气贴着墙根漫上来;晴时,光又从瓦缝里落下,照在素笺边上,像一行还未写完的诗。
宛娘每日来,陪黛玉从东廊走到西廊,从旧书房走到海棠树下。走累了,便坐下喝茶。宛娘练那几式转腕退步给她看,她便坐在窗边挑错:“妹妹这一退,倒像被平仄绊住了。”
宛娘把袖子一挽:“姐姐只会坐着说。”
黛玉靠着窗,神色清清淡淡:“我身子弱,坐着说也算尽力。”
雪雁在旁忍了笑,紫鹃替黛玉拢披风:“姑娘今日话多,想来精神还好。”
苏州几家旧交女眷亦来小坐。她们带诗稿、素笺、茶果而来,不设乐宴,只清谈半日。有人说城南梅早,有人说纸坊新制的素笺好,有人说某家女儿新近学了画。黛玉多半静静听着,偶尔开口,便仍带一点清冷锋芒。众人初时怕她悲痛过甚,不敢多扰;后来见她肯笑,肯改人诗,也肯同宛娘低声斗嘴,方才渐渐放心。
紫鹃仍贴身照看,雪雁则照旧守着小炉、药盏、热帕,凡细碎处皆不声不响地补上。黛玉夜里仍常落泪;白日里却会看梅,会写诗,会听同龄女孩子说笑。她的笑声仍少,却不再一笑便碎。像一枝病后新竹,仍细,仍清,却渐渐有了韧劲。
百日将满之时,苏州天气已更深了些。早晨庭中有薄霜,白梅枝上结了小小花苞。黛玉的书案上,除了素笺与诗稿,也多了几册田簿、铺账和一小匣钥匙。
这一日午后,玄卿收到周蘅圃自上海县来的信。信上说,县中诸务已略上手,百日之期将至,他当告假归苏州一趟。末了又写:“林姑娘既承林氏门户,礼虽从简,名不可无。命字之事,须早作安排。”
数日之后,周蘅圃自松江府上海县告假归来。
他这一去虽不过数月,人却像添了几分海口风气。言语之间,常提上海县中船埠、市廛、牙行、商税,又说外头货船来往,南北物产交错,比苏州又别有一番热闹。宛娘听得心里早飞过去,连问:“那边可有纸坊?可有织坊?可有拳脚好的女孩子?”问得陆夫人连连皱眉。
只是周蘅圃这回归来的头等大事是为黛玉行命名之礼。
黛玉尚未及笄,若照古礼,本不该如此。然林如海已逝,林家门户只余她一人。往后祖宅、祭田、契纸、园产份额、苏州往来、京中交涉,皆不能只以“闺中林姑娘”五字对外。玄卿与姬夫人商议过,蘅圃亦以为:礼可以从简,名不可不正。
这一日,林宅正堂洒扫一新。
堂中仍素,只把白幡略收了些。林如海灵位居中,旁列林氏几代祖先牌位。其间另有一方旧牌,木色较深,边角已被岁月磨得温润,上书“林门贾氏夫人之位”。那是贾敏旧位,平日供在内堂,今日因黛玉承家,玄卿特命人一并请出,列于林如海灵侧。
林如海灵位旁下,又设一只小小木牌,上头只写“林氏殇子之位”。木牌新制,尚有浅浅木香,立在一片旧牌与白幡之间,越发显得小。
黛玉入堂时,目光先落在母亲旧位上。
那方旧牌安安静静立在父亲灵侧,木色深沉,字迹端正。她记得母亲的手,记得母亲病中低低唤她,也记得自己年幼时伏在榻前,只觉满屋药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后来她离了苏州,入了荣府,旁人口中多说她是林家独女、林姑老爷的遗孤;可在她心里,母亲从未离得这样远。
她眼中先是一热,向那旧牌深深福了一礼。起身时,泪意尚未压下,目光又落到父亲灵侧那只小小木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