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船离了扬州,顺水往苏州去。
初时两岸尚有人影,或立在堤上,或跪在树下,见船过便遥遥俯首。再行数里,人声渐远,只余秋水拍舷,白幡在船头猎猎作响。
扬州城影退入烟水之中,终于看不分明。
林如海灵柩安在中舱,前后皆挂白幔,香案、长明灯一应齐备。几个老仆轮流守着,连咳嗽也压得很低。黛玉在后舱歇着,方才码头上一礼耗尽了她的气力,此刻倚在榻边,手中仍握着那枚王嬷嬷留下的小银铃。
宛娘陪在一旁,几次想说话,见黛玉眼神落在窗外水面上,便又忍住了。紫鹃坐在靠门处,额角白布未解,膝上放着药匣,时时留意黛玉脸色。雪雁抱着王嬷嬷那只旧木匣,坐在帘边,眼睛仍红,却不敢再哭出声来。
到了午后,船靠一处驿口换水添柴。随行小厮捧了两封信来,说是方才驿卒追送至岸边,一封写着“玄卿贤弟亲启”,一封只写“林姑娘亲启”,并无落款。
玄卿接过,看见第一封封皮上贾雨村三字,神色便淡了些。第二封却是素白笺,封口干净,并无花押,也无名姓。只是那“林姑娘亲启”五字写得认真,笔画间有些少年人的急切,像是写信之人坐不住,偏还要强作端正。
玄卿指尖在那封无名信上停了一停,心中已猜到七八分。
姬夫人也看见了,抬眼望他。蘅圃与陆夫人正在一旁核点路上用物,见玄卿指尖停住,也都收了声。玄卿先将无名信压在案旁,拆了贾雨村那封。
信纸展开,便见满纸端楷,字字工稳。贾雨村果然文章老到,起首便说林公德望素著,天不假年,朝野同悲;又说自己身在京中,公务牵缠,不能亲赴灵前一拜,抱憾终身;再说当年蒙林公青眼,得闻教诲,如今思来,寸心如割。通篇读去,哀辞华美,声情兼备,像是句句有泪。
玄卿却越读越静。
姬夫人在旁听着,唇边那点冷意慢慢浮起来。待玄卿读到最后,信中方轻轻带出一句:林姑娘寄寓荣府,素蒙老太君怜惜,诸事自有照拂,林公泉下亦可稍慰。
玄卿将信合上,许久未言。
姬夫人看着那封信:“好文章。”
“他倒一向会写文章。”
姬夫人指尖压住案角:“青眼教诲四字写得体面,知遇之实却半分不落;林公如何荐他、如何留他、病中他又如何不闻不问,一概不提。倒是‘泉下稍慰’四个字,写得安稳。”
玄卿没有答,只将信又展开看了一遍,终究只看见满纸空话。
片刻之后,他把信放回案上:“给姑娘看罢。”
姬夫人眉心一动:“她今日已很伤心。”
“正因如此,才该叫她知道。世间有人跪送父亲,也有人只寄一纸文章。都该看见。”
姬夫人沉默片刻,终是点头。
玄卿命人去请黛玉。黛玉进来时,脸色仍白,步子也轻。宛娘跟在后头,紫鹃也随侍在旁。雪雁将那只旧木匣收好,又去小炉边看梨膏温得如何,没有跟进前舱。
见玄卿与姬夫人神色不似寻常,黛玉便知有事,声音压得低:“可是苏州那边有信?”
玄卿将贾雨村那封信往前推了半寸:“贾雨村来的。”
黛玉听见这名字,眼神先顿住,随后慢慢垂下。
她曾受过雨村之教,虽不亲近,却到底有师生名分。又因父亲当年举荐他,在她幼年心里,此人总还有一点旧日影子。
玄卿将信递给她。
黛玉双手接过,坐到窗边细看。船窗外水光微动,映在信纸上,一行一行的字仿佛也在晃。她看得很慢,从头至尾看完,面上并无怒色,只是平静。
宛娘看她这样,忍不住唤了一声:“姐姐……”
黛玉没有答。她将信又折好,递给身旁紫鹃。
紫鹃接过来看。她本识字不算多,然这信写得冠冕堂皇,倒也不难明白。才看一半,她便抬眼看了黛玉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