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应声去了。不多时,贾琏便进了林府。
但见此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一身素服,腰束白绦,头上也只用素巾束发。面皮白净,眉眼俊俏,唇边天然带着三分和气,举止间又有公侯府里养出来的一段从容。进门之后,先向灵堂方向敛容一礼,随后才随门上往里走。一路上他并不东张西望,只是脚步从容,眼风顺着门庭、廊庑、来往仆役轻轻一过,仿佛什么也没多看,却又似什么都已看在心里。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荣府仆从,皆换了素服,手里捧着祭礼、香帛、素幛,又有两人抬着一只封好的小箱。林府几个老仆见了,不觉便低了半分声气。荣国府毕竟是京中大府,贾母又是林姑娘的外祖母,这一行人来得名正言顺,礼数也周全。
贾琏到外堂,先向灵堂方向长揖一礼,面上戚色恰到好处:“姑父清名在外,谁知竟去得这样急。老太太闻信,哭了一场又一场,只恨不能亲来。父亲、二叔也都说,林妹妹孤身在外,实在叫人放心不下。故而老太太特命我来,一则吊唁姑父,二则照看妹妹。凡有短缺处,林家只管同荣府说,万不可同外祖家见外。”
玄卿还礼:“琏二爷远道而来,林公地下有知,必感荣府情义。”
贾琏看他一眼,唇边和气未收:“敢问先生是?”
玄卿拱手:“在下石朴,字观德。林公在日,暂留府中襄理文书。”
贾琏眼里微微一动,随即也拱了拱手:“原来是石先生。来前听老太太说,姑父身边有几位极得力的先生与旧人,如今一见,果然章程不乱。想来林家上下诸事,多赖先生料理?”
玄卿答得平稳:“林公身后事,照礼由林家旧仆与亲友共理。外头士绅官面,另有周先生接待;内宅女眷,有姬夫人与陆夫人照应。在下不过略理文书。”
贾琏点了点头:“这样最好。老太太在京中最怕的,就是妹妹年幼,姑父身后诸事无人照应。她老人家特意嘱咐我,僧道法事、棺椁祭礼、吊客回礼、路上车船药材,一样也不可短了。若林家这边一时人手不济,我已从京中带了几个妥当人来。姑父一生体面,身后事也该体面到底。”
玄卿尚未接话,侧门处帘影一动。守在廊下的老仆忙压低声音:“周先生来了。”
来人一身素服,鬓发不甚服帖,神色却清明。进门先向灵堂方向一礼,又向贾琏拱手。
玄卿侧身引见:“这位便是周蘅圃先生。”
贾琏忙还礼:“久闻周先生。”
蘅圃回了一礼:“琏二爷费心。林公法事,昨日已请定。僧众名号、斋供银数、日期回执,都在这里。若荣府另添香帛,林家感念;若再另开一场,恐两边日程相撞,反不合礼。”
说着,便有林家旧账房捧上一册薄薄清单。
贾琏接过看了一眼,只见上头日期、人数、银数、回执俱全,连哪一日何人来吊、何处回礼,也有小字标着。他指腹在纸边停了一停:“原来林家早有安排。如此倒省了我许多心。”
蘅圃顺手将清单往前推了半寸:“老太太慈心,林家上下皆知。”
贾琏便又看向玄卿:“车船一项呢?林妹妹身子弱,从苏州回京,路上最怕折腾。老太太说了,宁可慢些,也要稳些。我来时已叫人打听过几处歇脚地方,沿途也可另换荣府熟人照管。”
玄卿把手中一页路单压在案上:“姑娘身子确弱,所以路上更不宜频频换人。林家旧仆原有江南到京中旧路,船只、车马、歇宿、药炉、女眷舱位,都已预备。琏二爷若要同看,明日可请旧账房把路单呈上。”
贾琏神色未变:“先生果然周全。”
玄卿垂手而立:“林公临终前已有交代,卑职不敢不谨。”
贾琏听见“临终前”三字,眼风轻轻一停,随即叹了一声:“姑父病中还惦记这些,越发叫人心酸。只是林妹妹到底年小,姑父又无子。往后她回了老太太身边,吃穿用度、医药婚嫁,自有荣府照看。姑父留下的箱笼账册,或有须交接处,先生不妨先列个单子。老太太的意思,也是先替妹妹收着,免她悲中劳神。”
这一番话说得轻巧,听起来全是体贴。
玄卿垂眼片刻:“琏二爷这话,原是亲情厚意。只是林公旧账旧物,临终前已封。箱笼有封条,账册有名目,田庄铺股另有旧契。依林公遗命,须等苏州府、林氏族老、荣府来人并林家旧账房同在时,再一一开看。如今姑娘今晨才至,悲恸太过,正在灵前守孝,大夫叮嘱过,断不可再劳神。今日实不宜议别事。”
贾琏看着他:“我只见妹妹一面,说两句老太太的话,也算替老人家宽心。”
玄卿语声仍平:“姑娘已在灵前跪了许久,连药也未好生用。琏二爷若有话,卑职可代为转达。”
贾琏唇边那点和气淡了一层:“石先生,妹妹到底是我们荣府接来养大的。如今我奉老太太之命来了,却连见一面也不能,回去如何向老人家交代?”
玄卿抬眼:“琏二爷只须照实回禀:林姑娘为父奔丧,病弱悲伤,不能见客。老太太慈爱,自然体谅。”
贾琏静了半晌,才将袖子轻轻一拢:“先生办事,果然滴水不漏。也罢,妹妹身子要紧,我便不扰她。祭礼稍后送上。至于法事车船,既林家已有章程,我也不强添一笔。若有短缺,还请先生知会一声。”
玄卿仍只是拱手:“林家感念。”
贾琏又往灵堂方向望了一眼:“今儿我先在外头歇下。若妹妹身子好些,还请先生知会。老太太那边,我也好有句话回。”
玄卿应下:“自当。”
贾琏这才告辞。临出门时,他脚步微微一缓,目光从前院、账房、侧廊、内宅角门上一一掠过。玄卿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只命门上送客。
待贾琏出了外堂,蘅圃从侧门过来,把声音压低:“这个人不简单。”
玄卿望着外堂门口:“是不简单。”
“话说得周全,礼也备得周全。”
“会把礼备周全的人,伸手时也更难叫人挑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