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石玄卿自那日从林府出来,心中便多记了一笔。
他原想着,林姑娘年纪虽小,到底病弱多思,凡事宜缓;谁知几日课业下来,方知这“缓”字也有许多讲究。缓得太远,她只当你隔岸观火;近得太急,她又把才伸出来的一点话,重又收回礼数里去。那一句“礼中若无人,书亦何曾活”,原是她从《大学》《礼记》一类旧书里读出的活气。偏玄卿才见它露头,便先劝她藏一藏。黛玉当时低低一句反问,倒把他问得半日无言。
回到家中,他将此事说与姬夫人听。姬夫人正在灯下分拣几张旧契,听罢只把契纸理齐,抬眼看他:“姑娘说的是。先生刚说书要活读,转而又叫她藏起来,你这就着了套。”
玄卿叹了一声:“泰西有谚:天使尚不敢履之地,愚人往往先踏进去。今日代了林小姐课业,才知为人师表,果然一步一险。”
姬夫人将一张旧契压平:“这才第一课,已开了个好头,莫急着气馁。”
此后数日,玄卿往林府代课,黛玉比初见时活泛了些。
她仍旧守礼,仍旧端坐,仍旧不肯多说一句闲话;只是玄卿偶有一句讲得笼统,她便会抬眼看他。那眼神又轻又快,像窗外一片花影掠过书页,偏偏落处极准。
玄卿起初尚未察觉,吃过两三回亏,才渐渐摸得几分——她若称“我”,多半是真问;若垂下眼自称“黛玉”,便是又将自己放回“学生”“女儿”“守礼之人”的规矩里。
这一日,玄卿来得比往常早些。
林府东角门尚未全开,门房老家人正捧着一盏热茶暖手。见他来了,忙要进去通报。玄卿却摆摆手:“不急,老丈且喝茶。”
老家人捧着茶,脸上带着几分熟络:“石先生今日倒早。”
玄卿拱了拱手:“今日早些来,免得到时候答卷迟了。”
老家人未听明白,只当他同往日一般打趣,便陪着应了两声。玄卿独自立在廊下,心中暗暗一叹。
这几日哪里是他考林姑娘,分明是林姑娘日日考他。她平日看着一阵风便吹得动,问起先生的短处来,却比盐院老吏还准。
想到这里,他心里又添一层无奈——自己在盐院经年,见过商号赖账、书吏推诿、老吏绕弯,却未曾想到,最难应付的,竟是一位十二岁姑娘眉尖轻轻一蹙。
少顷,王嬷嬷亲自出来请他进去。
东边小厅内,黛玉已经坐在书案前。她今日仍穿素色小袄,外罩浅青比甲,发上只一支小小玉簪。病后薄红比初见时淡了些,眼神却清亮。案上摆着昨日所读之书,旁边压着几张素笺。雪雁立在一侧,见玄卿进来,忙低头退开半步。
黛玉起身行礼:“先生早。”
玄卿还了一礼:“姑娘今日也早。”
“先生既早来,黛玉不敢迟。”
这话规矩是规矩,玄卿却听出一丝冷意,心中便有了数:才进门,卷子已递来了。
他坐定后,照例问了昨日温书。黛玉一一答来,字句清楚,毫无错漏。玄卿听了半晌,忽然抬手止住:“姑娘今日读得不错,只是心不在这一页上。”
黛玉指尖一顿,随即垂眼:“黛玉不敢。”
“姑娘这几日一说‘不敢’,我便知方才那句话,多半还没说完。”
黛玉眉尖轻轻一蹙,抬眼看他。
玄卿把声音放缓:“姑娘若觉得我说错了,只管驳我。读书若只剩下‘不敢’,那这书便又读回旧路去了。”
黛玉半日不言。窗外有鸟声一两下,旋即又静。她将手中书页抚平,声音压得很轻:“先生前回说,书要活读;昨日又说,话不可太露。如此看来,书要活,人却要藏。”
雪雁在旁听见,忙低了头,连茶盘都不敢碰响。
玄卿却没有立刻答。他看着黛玉,只见她眼神仍落在书上,指尖按着书页一角,像是那角若一松,话便也要随风翻过去。
“姑娘问得好。这是我前回话说得不周。”
黛玉似未料他认得如此快,眉间微动。
玄卿略停了停:“人自不可一味藏。但是,话却要有去处。无凭无地的话,说出来常先伤自己;有凭有地的话,说出来,方能叫该听见的人听见。”
“若那该听的人偏不听呢?”
“那便先问自己是否明白。若连自己为何不平都说不清,旁人更容易拿几句好听话将它盖过去。”
黛玉没有接话,却从旁边书中抽出一张素笺,迟疑片刻,放到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