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旧梦红楼泪未干,青峰二客话悲欢。
人间贵贱谁先定,纸上浮名几度寒。
役隶卑微皆有骨,公侯富贵亦心肝。
休凭上下分人鬼,万点灵光照夜阑。
青埂峰下,古木参天,荒藤绕石。
其时日色将暮,山岚渐起,远远几声归鸦掠过断崖,惊落野花数点。峰前一条小径,半埋在枯草乱石之间,弯过一道又一道,看不出底。山风从崖下卷上来,倒不甚寒,只是一阵一阵,吹得人衣袖也跟着无主。
便在这风里,路上走来一僧一道。
那僧头癞足跣,衣衫破旧,手拄铁杖,走一步笑一声;那道人跛足扶拐,肩搭褡裢,口中也不知哼些什么。二人走了半日,虽是仙家脚力,可山路这般不近,到底也走得腿酸,便在一块卧牛石旁坐下歇脚。
和尚把铁杖横在膝上,叹了一声:“这一场公案,倒也热闹。”
道人笑了一声:“热闹是热闹,只可惜热闹到头,仍是一个空字。”
和尚合掌:“正是。富贵也空,情痴也空,金玉木石,终究空空。”
道人把拐杖往地上一点:“只是世人看了,怕又哭哭啼啼,怪这个薄命,怜那个无缘。殊不知风月情债,本就如此。”
二人正说间,忽听山腰那边有人击节而歌。
那“节”声清清短短,不像木鱼,也不像檀板,倒像是两片木板相击。那调子也怪,昆腔弋阳里不见,步虚词里没有;要说像什么,倒像番邦军中行曲,鼓点齐,脚步稳。
只听那人唱起:
有人夸那亚历山,万里过东方;
有人夸那海力士,搏虎又擒狼。
有人夸那赫克托,守城血未凉;
有人夸那利山达,海上卷帆樯。
鼓声散后谁还酒,战马谁来养?
英雄死后谁收骨,孤儿谁收场?
且听黑石敲双板,旧梦换新腔;
人间多少风流事,翻开尽荒唐。
道人听得眉头乱皱:“这是什么腔?说佛不像佛,说道也不沾道,要说是曲,连一句平仄都不肯安分。”
和尚却拍着膝盖一笑:“我方才正想说,西洋兵丁出操,出到半路,被人拐进茶馆听书去了。”
道人又听了一阵:“这人唱得怪,话却像冲着咱们来的。”
和尚脸上笑意收了些:“且听他还唱什么。”
那歌声果然又起:
有人梦里补青天,有人衔玉下尘寰;
有人灯前焚旧稿,有人雪里问归帆。
有人说是情难尽,有人说是命太顽;
我偏问那金钗册,谁把半页删?
命册藏深犹怕照,香名写定难;
朱门话里皆天意,白骨纸中寒。
若说薄命皆前定,何须众泪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