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迟在食堂的喧嚣中站起身时,意识到自己的模型还缺一块拼图。
七个人的罪名、职业、情绪原型都已归入表格,但有一个盲区:年龄。温慈六十一岁,比第二大的唐觅年长九岁。如果系统的选择标准是”社会角色的代表性”,一个教了三十七年书的退休教师代表什么?
她端着餐盘走向餐具回收口。不锈钢餐盘在手中微凉,这让她想起昨天下午在图书馆见过的那个白发背影——温慈坐在书架最深处,面前摊着几本书。
“温老师通常在图书馆。”宋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下午两点到四点。那是她的时间。”
喻迟转过身。宋暖站在她面前,双手绞在一起,手指上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的时间?”
“温老师在教书。”宋暖说,“不是官方的。监狱里没有正规教育项目。但她自己组织了一个班级。给其他女囚上课。”
喻迟把餐盘放进回收槽。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在食堂的噪音中几乎听不见。
“什么课?”
“语文课。”宋暖的眼睛在说到这个词的时候变亮了。“阅读、写字、有时候讲故事。很多人不识字,温老师就教她们。不是系统的安排,是她自己要做。”
一个自愿在监狱中教书的退休教师,代表了一种系统无法计算的价值。系统会选择她,恰恰因为她的原型——守护、传递——是数据最难捕捉的类型。
“我需要见她。”喻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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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在下午两点有一种独特的质感。
与食堂不同,这里的安静是有重量的。三排金属书架之间,纸张的气味带着微弱的木质酸味。服务器机房的嗡嗡声从角落传来。
喻迟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光线。
书架最深处,五个人围坐在一张矮桌旁。桌面的油漆已经剥落。五个人的年龄跨度很大——最年轻的可能不到二十五岁,最年长的就是温慈。
温慈的头发几乎全白,在灯光下如同一捧干燥的雪。右手中指第一关节肿大变形,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戒痕,左眉比右眉稀疏。她走路的速度很慢,但每一步都落得很稳。
她没有在讲课。她在听。
一个年轻女囚正在读一段文字。发音断断续续,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住。温慈从不打断她。她只是等。等那个女囚自己把字拼出来,或者问她。
“温老师,”那个女囚说,“这个字……”
“你觉得它像什么?”温慈问。她的声音不高,但图书馆里其他位置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像……像一扇门。”
“那就记住它。”温慈说。“门是可以打开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扇门,你打开它,就能走进一个新的房间。”
年轻女囚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喻迟在这座监狱中很少见到的东西:不带有防御的快乐。
温慈的目光越过年轻女囚的头顶,落在喻迟身上。停留了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如同在确认一件她已经知道的事。
“你是A07。”温慈说。“律师。”
“从前是。”
“从前。”温慈重复了这个词。“人这一辈子,有很多’从前’。但’从前’不是消失了,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她转向桌旁的其他四个人。“今天就到这里。明天我们读第三节。”
四个女囚陆续站起来,动作比食堂里的其他囚犯更慢,如同被图书馆的安静感染了。
温慈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她的手指因为骨节增生而显得有些笨拙,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精确的优雅。
“你教了多久?”喻迟问。
“在这里?”温慈没有抬头。“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