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坐的女子掩嘴一笑,望着宝玉说道:“神瑛侍者怎么认错人了,我之前下凡历练是你表妹林黛玉,现在升天归真是潇湘妃子。”宝玉却笑道:“警幻仙子好手法,入我梦中,化我神识,随形幻影,无所不为。”说罢,右手打了个响指。
只见刚刚旁边站着的侍女突然丝毫不动,房里的物品、花朵,甚至光线,都完全停顿在响指的一瞬间。端坐的女子这才显出诧异神情,说道:“你是怎么发现的?又是如何破开我法?”
宝玉道:“仙子上次入我梦中,已使过相同手法,相同的手段用两次岂不是小看人了嘛。这里只有你我两个神识,且是在我梦中,我既知根底,自然可以随我意愿而行。”
警幻仙子道:“想不到你有如此七窍玲珑之心。既然你已破幻,那就不需我警化了。回去处理好孽缘后,就可以归来了。”
宝玉道:“我的俗缘还没这么快可了,要劳烦仙子久等。此外,我还有些不明之事,想请教仙子。”
警幻仙子道:“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我有可以回答的就答你。”
宝玉又打了个响指,只见环境已变为刚进来的那座牌楼那里。随着宝玉手掌翻动,牌上文字“真如福地”变为“太虚幻境”,两侧对联“假去真来真胜假,无原有是有非无”变为“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牌坊后的宫门横额“福善祸淫”变为“孽海情天”,宫门两侧对联“过去未来,莫谓智贤能打破;前因后果,须知亲近不相逢”变为“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后面配殿匾额上的“引觉情痴”变为“薄命司”,两边对联“喜笑悲哀都是假,贪求思慕总因痴”变为“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宝玉笑道:“仙子,敢问这是否才是太虚幻境的真容,还是这些也是仙子幻化出来的。”警幻仙子看这里环境文字都被宝玉还原为上次梦境的样子,笑道:“既然假作真时真亦假,你怎么还执取这些的真假?”
宝玉道:“那太虚幻境,是仙子所化,还是实在——真在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的放春山遣香洞里?”警幻仙子一笑,道:“是,亦不是。太虚幻境乃此世界之源地,天帝不能管,三清不能涉,我乃太虚幻境所化生,幻境与我当然是实在。至于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的放春山遣香洞,这是我取的名儿,叫彼是时彼便是。”
宝玉再打一个响指,只见警幻仙子的模样由林黛玉变为另一位女子,其鲜艳妩媚,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正是上次警幻仙子入梦时让宝玉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的说是他妹子的名“兼美”字“可卿”者。
警幻仙子发现自己容貌变为这人,嗔道:“你可是轻薄我!”宝玉笑道:“非也!我是想问仙子,你教我‘云雨之法’用的这个幻身,可是你真容?还是上次梦境里的‘警幻仙子’是你真容?还是都不是你真容,你的真容可容小生一见?”
警幻仙子双手一挥,只见环境变为荆榛遍地,狼虎同群,宝玉前面是一道黑溪阻路,水响如雷,正是前次梦里的“迷津”,水里出来许多夜叉海鬼,要将宝玉拖下去。宝玉正欲打个响指,却被一道黑烟缠住手掌,不能发动。警幻仙子笑道:“想看我真容,你小子还嫩了些!”宝玉听说中,已被夜叉海鬼拖入了水里,一口气吸不过来,用力一挣扎,从席上猛坐起来,原来是南柯一梦。
袭人听得这边动静,赶紧过来,问道:“二爷,你没事吧?”宝玉道:“没什么,刚做了个梦。”大家复安顿下来。
到天亮,宝钗支开众人,问宝玉情况,宝玉推说梦到中举,宝钗喜之不尽,不题。
话说贾政见宝玉现在表现甚好,且丢失的玉也已找回,现在丁忧无事,想起贾赦不知几时遇赦,老太太的灵柩久停寺内,终不放心,欲要扶柩回南安葬,便叫了贾琏、宝玉来商议。
贾琏道:“二老爷想的极是,如今趁着丁忧干了这一件大事更好。否则将来二老爷起了服,生恐又不能遂意了。侄儿父亲不在家,谨按二老爷的主意就好。”
贾政听了点头道:“我的主意是定了,只为大爷不在家,你是要看家不能出门的。现在府里没有什么人,这次是好几口棺材都要带回去的,我一个人怎么照应得过来呢,因而想把东府蓉哥儿带了去,况且有他媳妇秦氏的棺材也在里头。还有你林妹妹的棺材,那是老太太的遗言说跟着老太太一块儿回去的。”
贾琏连忙称是,贾政又对宝玉说:“今年是大比的年头。赵姨娘刚去,环儿有孝在身不能入场,你就和兰儿叔侄二人考去。能够中一个举人,也好赎一赎咱们的罪名。”
宝玉听了,说道:“要中举不难,只要答应我一事即可。”贾政听宝玉如此大口气,若是从前,必是狠狠训斥一顿,现在却是心中一喜,只是不知要答应何事,于是缓缓说道:“何事?”
宝玉道:“送林妹妹棺材回去前,开棺让我一看。林妹妹去后,我没见过他容颜,一直挂念不安。此次让我看后,我就放下这心,从此认真读书,今年大比必中举人。”
贾政听了,连道:“放肆,人死为安,岂可再开棺打扰!你这也太无法无天了!”宝玉却争道:“我虽见过了棺材,到底不知道棺材里有人没有?如果不开棺一见,别说读书,就是为人也是不安。”
贾政道:“你这话又变回原来的糊涂了,没有死人在里面,怎么就搁上一个空棺材呢?”宝玉道:“不是嗄!大凡成仙的人,或是肉身去的,或是脱胎去的,究竟身体是否还在这里,我是要确定一下的。”
贾政见宝玉说着又变回原来糊涂的光景,这样别说读书大比,就是平时生活只怕也难。近来看着宝玉越来越好,如他变回从前,心里到底不忍。于是与王夫人商议,最终决定同意开棺。
王夫人安排袭人、莺儿、鸳鸯陪同,想紫鹃原是跟着黛玉的,又叫上他,只是紫鹃现在栊翠庵,因不好保密,也叫上妙玉、惜春,想他们是修行人,见这些场面也是合适的。
这天,王夫人、宝钗陪同宝玉及六女到铁槛寺。屏蔽闲杂人等后,在林黛玉棺材周围立起层层帷幕,让宝玉及六女进去,王夫人、宝钗在外等候。
宝玉等进入帷幕后,只见中间放置着一个上等杉木的棺材。宝玉过去扶着棺木,看已起出长钉,就推开棺材板,袭人、莺儿、鸳鸯、紫鹃连忙过来帮忙拿下放好。
待打开后,宝玉只见一个女子栩栩如生躺在那里,正是林黛玉的容颜。宝玉走到跟前细看,黛玉身体竟无一点变化,还是在生时候一样。宝玉抓起黛玉手掌,虽觉冰凉,却还是温润有弹性,没一点僵化腐烂。宝玉再摸着黛玉面额,更觉如生一般质感,双眼不自觉流下泪来,道:“林妹妹……”
紫鹃看了,过来劝道:“二爷节哀,林姑娘已去,就让他安息吧。”宝玉点头,盯着看黛玉不住,袭人、莺儿、鸳鸯、紫鹃把棺材板再提起盖好。妙玉、惜春在一边看着无言。
宝玉等出来帷幕,与王夫人、宝钗同回贾府。临行,王夫人再三交代在场众人此事不得外传。大家一路无语,不题。
话说贾政择了发引长行的日子,临近出发,凤姐因记起秦可卿死时托梦一事,于是对贾政说及:“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合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如此周流,又无争竞,亦不有典卖诸弊。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
贾政听了甚合己意,只是自己回去这一趟杂务必多,难以分身。转念一想,凤姐正是办理此事的最佳人选。于是和贾琏、凤姐商议,让凤姐跟着一起回去,方便协理此事,另外也可以分送林黛玉的棺材到苏州——贾蓉要送秦可卿的棺材,贾政要送贾母的棺材。贾琏、凤姐见说在理,只得同意。
这日,贾政吩咐了在家的人,说了好些话,别了宗祠,在城外念了经,就带着三口棺材发引下船,和凤姐、贾蓉、林之孝等而去。也没有惊动亲友,惟有自家男女送了一程回来。不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