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云在贾母去世后,待了一天,就匆匆赶回家去,至辞灵夜又过来了一遭,后来就没再来过了。一日,宝玉接到湘云派人送来书信,上面写着:“二哥哥尊前:小妹前日得兄提示,使得见老太太一面,感激不尽。今吾夫病重,愿可与哥哥一晤,如能移步尊驾,我夫妇之幸。湘云。”
宝玉赶紧备马,与茗烟去卫若兰府邸。及至,仆人引入卫若兰住所,湘云早出来迎接,哭着低声说道:“二哥哥,夫君在里面躺着,身体愈差了。前些日我与他说及你预知贼来、勇力斗贼的事情,他听后一直念着,近来说了几次想与你一见。我看他情况差了,因特请你来过来一趟,好了了他的愿。”
宝玉点头道:“云妹放心,我进去见卫兄吧。”遂与湘云转入里间。卫若兰见宝玉到来,欲从床上起来却乏力支撑。宝玉赶紧过去相扶,让卫若兰背靠床屏,说道:“卫兄不必起来,有话靠着说就好。”
卫若兰道:“之前听拙荆说及贤弟的异能,甚为神往,欲一见为快。今得与贤弟相会,幸甚。”宝玉连忙道:“弟才疏学浅,何以得兄高看。惭愧,惭愧。”
卫若兰道:“贤弟不必过谦。我于此世尚有些疑惑,正欲请教。”宝玉道:“不敢,不敢。”卫若兰道:“以贤弟之能,怎么看我圣朝之贼?”宝玉不想卫若兰是问这类问题,呆了一下,再打量卫若兰,在这个份上关注的竟还是国事,确是个忧国忧民的仁者。
略一沉吟,宝玉说道:“弟学识尚浅,于圣朝当下的文治武功还没深入了解。只是古来外寇易御,内贼难防,想我圣朝要长治久安,首要在内部之事。”卫若兰听了,说道:“贤弟所言甚是。当今北境、东北境的胡虏虽强,西边的暴民虽盛,但朝廷内里的无底线党争,南边经济重省的结党徇私,才是圣朝最危急的内贼。”
宝玉拱手道:“卫兄所言可谓透彻,尚有何惑?”卫若兰咳嗽了会儿,才说道:“攘外必先安内,这个很多仁人志士都看得到,只是要做起来,却是很难。我想问你,以贤弟之异能,以后有没有用什么法子,解决了这个难题?我圣朝可以渡过这个劫难吗?”
原来卫若兰至死,最担心的还是国家安危,可谓真君子也,宝玉想着,不禁肃然起敬,正容说道:“弟没有预知朝代兴亡之能,但只要有心,我认为圣朝是可救的。”
卫若兰看宝玉确是认真说话,不像只是为了安慰他,于是说道:“既然贤弟认为圣朝还有回旋之地,请问切入之手当在何处?”宝玉道:“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弟以为当在人心切入——开启民智,疏通言路,兴盛实业,改革陈弊。”
“好!贤弟所言提纲挈领,果然是有异人之能!”卫若兰一时兴奋起来,面涨得红起来,转头对湘云说道:“贤妻扶我起来,我出去与宝兄弟走一下。”
湘云扶卫若兰起来,说道:“相公稍走一下就好。”卫若兰点头称是,与宝玉一起走出住所。屋子外面是一个箭道,卫若兰对宝玉说道:“宝兄弟,我们射上两箭。”
湘云看卫若兰情景,如何还可以拉弓,正想出言相劝,宝玉却已接过话来,说道:“好!我们就来比比!”言毕,去旁边取了弓箭,先拉一箭,却是中了边环。
卫若兰一笑,说道:“前些听闻贤弟勇力斗贼,还射中过一箭,看来外在的准头还是有些飘啊。”宝玉早送上弓箭,卫若兰接了,深吸一口气,望着箭靶,左手挽弓,右手搭箭,猛一用力,瞬间弓满箭疾,破空之声未灭,箭已中靶心。
射出这一箭,卫若兰可说用尽全部气力,不住呼吸。湘云赶紧过来扶着,卫若兰看着太阳已偏西边,正是夕阳无限好,不禁感怀人生就到终点,叹道:“可惜再无机会上阵杀敌,宝兄弟,以后有机会你要替愚兄给胡虏射上两箭。”
卫若兰本是个有武艺的人,年少即允文允武,原望可以为国效力,不想正待展翅之时,却得暴病,日甚一日,看着是不能好了,因而思及后事。听湘云说及宝玉异事,之前定是不信的,现在却有些将信将疑,又念一见或可解自己一些疑惑,故请来见。今见之下,虽看不是有什么神奇异能,见解上却是甚合自己意思,因以为一知己。只是相见恨晚,时日无多,想着是不能相伴驰骋沙场,故有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之叹。
宝玉连忙称是,卫若兰再远眺天际一会,才让湘云扶入房间。湘云扶卫若兰躺下后,去外间拿茶水。卫若兰待湘云走开后,把脖子上的金麒麟解下,拉起宝玉的手,放到其掌中,说道:“这是湘云自小戴着的麒麟,他给了我。他现在戴着的是你送给他的麒麟,说是在张道士清虚观打醮时众道送你的贺礼。我把湘云自小这个麒麟给你,没有别的意思,是希望你以后还可以照看他些,看到麒麟,也别忘了我们今天之言。”
宝玉连说如何使得,但卫若兰坚决相赠,此间湘云已回来,看到此情形,不禁把手中的水杯都掉在地下,双眼流泪不止,却是说不出话。卫若兰说道:“贤妻不要多想,我是希望宝兄弟记得今天之事,以后你们兄妹也好有个照应。”
宝玉见如此说,只得收了麒麟,对卫若兰拱手道:“必不忘卫兄今天之言,湘云妹子那里,卫兄也可以放心,有我一日,必不会让他生活无着。”卫若兰见宝玉收了麒麟,才放开双手,笑道:“人生谁无苦,难得有贤妻,家国天下事,了了无了期。”说着又喘起来,湘云赶忙过去与其舒背。
宝玉在旁协助,待卫若兰睡下,与湘云转出外间。宝玉缓道:“卫兄这身体,大夫怎么说?”湘云擦泪道:“大夫说这病只怕不能好,若变了个痨病,还可捱过四五年,否则就很快了。”宝玉情知这病不能治,权安慰湘云道:“云妹照顾卫兄,也要注意自己身体。”又说些话,才告辞回去。
不几日,传来卫若兰去了的信儿,宝玉赶去吊丧,不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