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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惜春（第1页）

惜春心里本来早就存在出世的倾向，前些人被安排看家时又逢盗贼，觉得背后老被人讥讽，因而引动起出家的念头。想栊翠庵所在原就是贾府的土地，为元妃省亲盖大观园时将其圈在了园子里头，只是向来食用香火并不动贾府的钱粮，这次妙玉也遭贼差点被劫，贾府派家丁在那边设点看守，正是个出家的好去处：一来妙玉在旁，自己也有个照应；二来栊翠庵还在府里，阻力会少一些。

定计后，惜春就在人前嚷着要绞发出家。尤氏不能拦阻，看着惜春的样子是若不依他必要自尽的，虽然昼夜着人看着，终非常事，便告诉了贾政。贾政听后叹气跺脚，只说：“东府里不知干了什么，闹到如此地步。”后面贾政又叫了贾蓉来说了一顿，叫他回去和他母亲尤氏说，认真劝解劝解，道：“若是必要这样，就不是我们家的姑娘了。”

岂知尤氏不劝还好，一劝了惜春更要寻死，说：“做了女孩儿终不能在家一辈子的，若像二姐姐一样，老爷太太们倒要烦心。如今譬如我死了似的，放我出了家，干干净净的一辈子，就是疼我了。况且我又不出门，就是栊翠庵，原是咱们家的基趾，我就在那里修行。我有什么，你们也照应得着，况且妙玉在那里。你们依我呢，我就算得了命了；若不依我呢，我也没法，只有死就完了。我如若遂了自己的心愿，那时哥哥若回来，我和他说并不是你们逼着我的。若说我死了，未免哥哥回来时，倒说你们不容我。”尤氏本与惜春不合，听他的话也似乎有理，只得又去回王夫人。

尤氏与王夫人说后，王夫人不许，说道：“咱们家什么样的人家，好好的姑娘出了家，还了得！”尤氏无奈，只得告辞。正好贾琏有事来向王夫人禀告，听了这话，待尤氏走远后，向王夫人说道：“四妹妹到底是东府里的，又没有父母，他亲哥哥又在外头流放，他亲嫂子又不大说得上话。侄儿听见要寻死觅活了好几次。他既是心里这么着的了，若是牛着他，将来倘或认真寻了死，比出家更不好了。”王夫人听了，也是无言，一会方说：“这件事真真叫我也难担。我也做不得主，说不得只有由他大嫂子去就是了。”

这夜三更多天，惜春借着与尤氏拌嘴，把头发绞了一些，赶到邢夫人、王夫人那里去磕了头，说是要求容他做尼姑呢，送他到栊翠庵，若不容他，他就死在眼前。

邢王两位太太没主意，叫请尤氏进去。尤氏进来见惜春立意必要出家，如若不放他出去，只怕真要出什么事情。尤氏见两位太太不肯作主，又怕惜春寻死，自己便硬做主张，说道：“这个‘不是’，索性我担了罢。说我做嫂子的容不下小姑子，逼他出了家就完了。若说到外头去呢，断断使不得。若在家里呢，老爷太太都在，算我的主意罢。叫琏二叔写封书子给你珍大爷就是了。”

邢、王二夫人听尤氏一段话，知情况难挽回了，禀明贾政也终于同意。王夫人于是对惜春说道：“四姑娘要行善，这也是前生的夙根，我们也实在拦不住。只是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出了家，不成了事体。如今你嫂子说了准你修行，也是好处。却有一句话要说，那头发可以不剃的，只要自己的心真，哪在头发上头呢。你想妙玉也是带发修行的，四姑娘执意如此，就在栊翠庵安个房子，便算了姑娘的静室。所有服侍姑娘的人也得叫他们来问：他若愿意跟的，就讲不得说亲配人；若不愿意跟的，另打主意。”

惜春听了，收了泪，拜谢了邢、王二夫人及尤氏等。王夫人便问彩屏等谁愿跟四姑娘修行。彩屏回道：“太太们派谁就是谁。”王夫人知道不愿意，叫了众丫头来问。忽见紫鹃走上前来跪下，说道：“我服侍林姑娘一场，林姑娘待我也是太太们知道的，实在恩重如山，无以可报。他死了，我恨不得跟了他去。但是他不是这里的人，我又受主子家的恩典，难以从死。如今四姑娘既要修行，我就求太太们将我派了跟着四姑娘，服侍四姑娘一辈子。不知太太们准不准。若准了，就是我的造化了。”

王夫人知道紫鹃现在虽安排在侍候宝玉，也是疏远着的，他自愿在栊翠庵照应惜春也是甚好，于是点头同意，说了一番抚慰的话。紫鹃听了磕头谢恩。

各自散去时，已是五更，彩屏等暂且服侍惜春回去。后来惜春、紫鹃到栊翠庵居住修行，彩屏等发出来指配了人家等事，就不详说了。

独说惜春离开原来住所前，宝玉过来了一叙，说道：“四妹妹，你去栊翠庵也好。我念一首诗给你听罢！”惜春称好，宝玉说道：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惜春听了，说道：“本来面目就是这样。”不想宝玉却继续说道：“这首诗不好。你和妙玉，还有紫鹃，都不应这样的。想来人生一世，如是悟明无常，出家原是好事。只是如果尘缘未了，却硬要独卧青灯伴古佛，却是得其形反失其实了。”

惜春听了不自在，说道：“哥哥非我，怎知我不是悟明无常。”宝玉一笑，说道：“你亦非我，怎知我不知你情况。”惜春见是庄周、惠子濠梁之辩的用典，也不答这个话头，反问道：“哥哥是要沉迷在这个五浊世间吗？”

宝玉说：“非也。吾栩栩然胡蝶也。既在这里，本无牵挂，却也自有渊源。待从头，收拾清楚缘起缘末，再作打算。”

惜春听了这个，虽感是出世之语，却也不甚明白，待言无语，宝玉接着说：“你去吧，这暂且也是个清福。如若心如止水，自然清澈见底。如若还往外流，也不必硬要堵上。堵不如导，动中见静，才真见静止的流水。”

惜春听宝玉如此说，料是机锋，一时不能应对。联系到前些日子宝玉梦知贼来及勇力斗贼的事情，想着：“不会二哥哥真的有超人之能，今来警示我吧。”于是深深向宝玉作了一礼，只把话语记牢，待以后慢慢参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