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个人走进了这家书店。
门被推开的时候,门口的梧桐树正被秋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落进门里,轻悄悄地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胡曼从收银台后面抬起头,习惯性地说了一声“欢迎”,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手边的书单。她没有仔细看来人——开店的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形形色色的陌生人走进来、翻几页书、拍几张照、然后离开。大部分人不会买书,但这没关系。她开这家店本来就不是为了卖书。
那个人在书架间走了很久。
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胡曼偶尔抬一下头,看到一抹深色的衣角在书架尽头闪过,然后是停在诗集架子前的一双帆布鞋。那个人在每个架子前都停留了很久,不是走马观花地扫一眼,而是真的在看书脊上的名字,有时候会抽出一本,翻开,看几页,又合上,放回原位。动作很慢,很小心,像在对待某种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东西。
胡曼注意到她的时候,她正站在靠窗的那个架子前。
那是胡曼特意留出来的位置,放的都是叶迟生前最常翻的书。诗集居多,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随笔和日记体小说。光线最好的角落,胡曼把那里留给了叶迟最喜欢的东西。
那个人从架子上抽出了一本书。
《窄门》。
封面是淡绿色的,窄窄的一本,纪德的。她翻开书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被小心包裹了很久的东西。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落在她翻开的那一页上。她简单翻了几页。
然后,一封信从书页间滑落了出来。
浅米色的信纸,对折过两次,边缘有些发黄,折痕很深很深。它从书页间无声地飘落,在空中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落在了木地板上。
那个人弯腰捡起了它。
她展开信纸的动作很慢,慢到那些折痕一道一道地被抚平时,像是在解开一个被打了很久的死结。她的目光落在纸面上,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To:温静秋
当年我没有留住你,说实话,后来我也后悔过,但当这时候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原地了。
我庆幸,我后悔时晚了。因为我们真的不合适,是天南地北的不合适。感谢命运高抬贵手,让我们就此错过,不必再伤害彼此了。
这些年我变了很多。我也没变,我还是希望你好。一年多以前,我有一个神棍朋友,帮我算了一卦。她说我多火缺金少水,而你少水,我把你本就少的水燃尽了。说我克你,说我们之间有裂隙是必然的。如果在之前我想我可能会说这是什么封建思想,可后来事实证明,我们除了感情确实一地狼藉。
你是个很好的人,教会了我很多,我觉得自己不够好,恰是因为你太好了。让我患得患失,自尊又让我沉默,咽下去太多自卑和不敢说的占有欲,如果爱情里能少一点骄傲就好了。
山水一程,能共走一段路,已经很幸运了,不必强求结果。
她读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