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圣光进行曲》循环到第七遍时,林若雨终于放弃了用枕头闷死自己。
彩色玻璃滤过的光斑在绣金枕套上缓慢移动,像某种无声的刑罚。她盯着天花板上绘制的光明神壁画——那位神祇的笑容慈祥得近乎虚伪。
又一次确认:这不是梦。
三天前她还在魔王城的书房里,懒人沙发刚被她躺出一个完美的人形凹陷。那本《深渊甜点图鉴》翻到第七十三页,正讲到夜光花蜜和冰苔藓的配比。她记得自己当时在想:要不要让厨房试试这个配方。
然后那个总是板着脸的勇者就杀来了。
那位勇者站在魔王城核心殿对面时,眼神像淬过冰。林若雨见过她很多次,每次都是这副“必须终结一切”的表情。
但那天不一样——那天她释放的圣光,远超必要。
林若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动了真格。也许是被那光芒刺得睁不开眼,也许是三百年被追着打的账突然想清算。暗影之力从深渊底层涌上来时,她想的是:行吧,要死一起死。
结果没死成。
两股达到临界的力量没有毁灭彼此,反而像两把错误插入的钥匙,硬生生拧断了世界规则的某个核心齿轮。然后就是重启。
她们的身体和力量完好无损,但全世界所有人的认知被集体篡改了。
在所有人眼中,银发紫眸的她成了“勇者”。
而那个拥有一头天蓝色短发的对手,成了“魔王”。
门外的侍女用银铃般的声音禀报,每个字都像小锤敲打着林若雨的神经:“勇者大人,九点整您需出席春季丰收祭开场仪式,十点半接见南方商会代表,十一点半与光明大主教共进午餐……”
林若雨把脸埋回枕头深处,发出一声闷哼。
她是魔王。统治魔界三百年,成功建立起一套“自动运转、无需她操心”的体系,只为能安心躺平看小说。
现在,她却要每天穿着几十斤重的镶宝石铠甲,像一尊吉祥物一样被摆放在各种庆典上,微笑,挥手,念那些赞美光明神的稿子。
“勇者大人?”没听到林若雨的回复,侍女的声音透出担忧。
“……知道了。”
林若雨认命般坐起身,机械地套上那身行头。镜子里的脸是她自己的,眼角的泪痣都没变。她尝试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符合“勇者”形象的微笑——肌肉僵硬得像生了锈。
书房里文件堆积如山。她随手翻开最上面那份《关于“圣光美食节”增设二十个烤肠摊位的预算申请》,申请金额为三万金币。
她想起去年魔族长老提交的《温泉度假区按摩服务升级方案》,预算理由是“提升民众幸福感”。她当时批得毫不犹豫。
现在她只想把那份方案拍在人类国王脸上,然后回到她那有温泉、有懒人沙发的魔王城。
笔尖无意识地在羊皮纸上划出一道深痕。
既然问题根源在于“人魔对立”,那么消除对立就好了。既然“勇者”因对抗“魔王”而存在,那么让对抗失去理由就好了。历史上最稳固的和平,往往需要最牢不可破的纽带。
比如,联姻。
魔王与勇者的结合,足以让最激进的主战派闭嘴。有了“魔王未婚妻”的身份,人类这边总不好意思再让她天天去站台了吧?至于魔族那边……大概会狂欢三个月,然后一切照旧。
林若雨提笔,开始写信。笔尖沙沙作响,她没来由地想起强光湮灭前最后一瞥——那双冰蓝色眼睛里,映出同样错愕的自己。
不知那位“共犯”,现在在做什么?
那位勇者在魔王城王座上睁开眼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过分柔软的垫子,以及空气中甜腻到令人头疼的熏香。
然后她看到了跪伏的魔族,听到了震耳欲聋的“陛下万岁”。
她揉揉眉心,花了三分钟理解现状——身体是她的,天蓝色的短发,冰蓝色的眼睛,指尖还残留着过度释放圣光后的灼痛记忆。但所有魔族都坚信,她是他们的王。
她试过当众展示圣光,魔族们激动欢呼:“陛下竟能驾驭天敌之力!果然是我族至高无上的王者!”
她试过严肃声明:“我是勇者。”
换来的只有更狂热的崇拜:“陛下竟以宿敌身份自比,何等气魄!”
于是她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