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小子,还操心起你妈来了?”她晃了晃手里不知何时拿出来的一个小巧的化妆包,“看见没?老娘的防晒套装,看这个防晒霜、防晒喷雾、遮阳帽、太阳镜,还有这个——”
她又从门后拿出一把蕾丝花边、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遮阳伞,“唰”地一下撑开,在头顶转了转。
“全套装备,武装到牙齿。”她扬了扬下巴,眼神睥睨,“再说了,你妈我什么时候被晒伤过?相信你妈的专业素养和……美貌的持久力。”
说完,她不再理会儿子那副无语的表情,优雅地转身,提上那个装着小化妆包和笔记本的小提包,撑起那把精致的遮阳伞,踩着轻快的步子,袅袅婷婷地走出了院门。
阳光在她伞面上跳跃,给她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既干练,又莫名有种要去“征战沙场”的飒爽。
林天看着老妈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堆收音机零件,忽然觉得,自家这位太后娘娘,不管是在城里法庭上唇枪舌剑,还是在乡下村委会里审阅合同,好像永远都是那么耀眼,那么游刃有余。
顾芳舒在村委会上班的日子,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好几天。她每天上午九点准时到,下午太阳不那么毒了就回来,规律得像个真正的上班族。
凭借着过硬的专业知识、清晰的逻辑思维,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即从不摆城里律师的架子,说话做事既有原则又通人情,她很快就和村委会的几位领导混熟了。
村里那些需要审核的合同协议,经她的手一过,哪些条款有风险,哪些表述模糊容易引起纠纷,都给你分析得明明白白,还能提出更稳妥的修改建议。
不仅村干部们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连一些听说此事、拿着自家跟外面签的零散协议来找她咨询的村民,也都对她赞不绝口。
“林钧家那个媳妇儿,真是这个!”竖大拇指成了常态。“有文化就是不一样!”“人还和气,没半点瞧不起咱乡下人的意思!”
顾芳舒听着这些朴实的夸奖,心里也是熨帖的。能用自己所学,真真切切地帮到这片承载着丈夫童年和儿子部分记忆的土地,她觉得很值。
然而,有一个人却不太“值”。
林天。
刚开始两天,他还觉得老妈去村委会是新鲜事,甚至偷偷跑去视察过,趴在窗户边看自家太后娘娘戴着眼镜,一脸严肃地对着电脑和文件,那专业范儿,跟在家的慵懒强势截然不同,让他觉得有点新奇,又有点自豪?
但新鲜劲一过,问题就来了。
顾芳舒早出晚归,虽然晚上回来吃饭,但明显能看出眉眼间的疲惫。
虽然她自己从不喊累,依旧把自己收拾得精致得体,但林天就是能感觉到。
而且,老妈在家的时候变少了,没人盯着他写作业,没人跟他斗嘴,没人被他那些“惊悚”的小礼物吓得花容失色然后追着他打……院子好像都冷清了不少。
少年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和独占欲,又开始悄悄冒头。他有点心疼老妈这么奔波,又有点不爽老妈被抢走了那么多时间。
于是,某个晚上,他躲在被窝里,偷偷给远在外地审计的老爸林钧发了条长微信。
先是很懂事地汇报了爷爷奶奶身体都好,家里一切都好,然后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老爸,妈最近在帮村里看合同,挺忙的,早出晚归,太阳又大,我看着都累。你有空打电话关心关心她呗?让她别太拼了,注意休息。”
潜台词:爸,你快管管你老婆!让她多在家呆呆!当然,最好是多陪陪我!
林钧接到儿子的通风报信,虽然隔着千里,也能嗅到那点小心思,但关心妻子是真。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顾芳舒果然接到了好几通来自丈夫的电话。
电话里,林钧先是关心她的身体,叮嘱她注意防晒防暑,别太劳累,然后又委婉地表示,暑假主要是休息和陪孩子,村里的事能帮就帮,别把自己搞得太辛苦,要是觉得累就歇歇。
顾芳舒是何等精明的人物?
听着丈夫那熟悉的、带着关切却又有几分反常絮叨的语气,再结合他对自己近期行程了解得如此细致,心里立刻跟明镜似的。
这“耳报神”,除了家里那个修东西修了几天也没见修好、整天在她眼前晃悠又欲言又止的臭小子,还能有谁?
这天下午,顾芳舒比平时回来得稍早一些。
夕阳的余晖给院子镀上一层暖金色。
她走进堂屋,正好看见林天又蹲在角落里,面前摆着那台被拆得更零散、看起来更没希望的DVD机,手里拿着螺丝刀,眉头紧锁,一副“我在进行一项伟大工程”的专注模样。
顾芳舒放下包,没急着去换衣服,而是慢悠悠地走到林天身边,拉了把小板凳坐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着头,一双漂亮的凤眸含着笑意,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深邃而专注地落在林天低垂的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