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成法》的推行,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整个大明的官场都炸开了锅。
当第一份年度考成簿由张居正亲自审定,呈送到朱载坖的御案上时,那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和冷冰冰的评语,预示着一场不可避免的腥风血雨。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朱载坖翻阅着考成簿,脸色平静,但眼神深处却凝聚着风暴。张居正肃立一旁,神情凝重,他知道,这份簿册一旦按照上面的评语执行,将意味着什么。
“浙江布政使司,清丈田亩完成不足西成,赋税征收拖欠三成,考语:怠惰无能,不堪其任。”朱载坖轻声念出一条,目光抬起,“此人是谁举荐的?”
侍立一旁的吏部尚书连忙翻看记录,冷汗涔涔:“回陛下,是……是前年由南京都察院某位老御史举荐……”
“革职,锁拿进京,交都察院勘问其是否有贪墨、渎职之罪。”朱载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南首隶松江府知府,清丈田亩数据多处不实,经核查,与地方豪强勾结,隐匿田产,考语:欺君罔上,贪酷害民。”
“着锦衣卫即刻拿问,抄没家产,依律严惩。其庇护之豪强,一并查处,隐匿田产全部没收,追缴历年赋税!”
“陕西某道御史,巡查边备,奏报尽皆空泛赞颂之词,对军屯败坏、武备松弛等情弊隐匿不报,考语:敷衍塞责,有负言官之责。”
“夺职,永不叙用。”
朱载坖一条条念下去,张居正在旁补充着具体情况和证据。每一条考语不佳的记录,都对应着一位或数位官员的政治生命终结,甚至身家性命不保。
这其中,有庸碌无为的冗官,有贪墨成性的蠹虫,也有不少是借着“清流”名声,实则尸位素餐、甚至暗中阻挠新政的官员。
圣旨一道道发出,缇骑西出。一时间,朝野震动,人心惶惶。尤其是那些平日里靠着钻营、清谈、结党而身居高位者,此刻无不栗栗危惧。
他们终于真切地感受到,皇帝和张居正联手推动的《考成法》,绝非虚文,那是一把真正会落下、会砍头的铡刀!
反对的声音,在这雷霆手段之下,暂时被强行压制了下去。朝堂之上,往日那种高谈阔论、互相攻讦的景象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沉默和更加忙碌的实务氛围。
官员们开始真正地将精力投入到完成《考成法》规定的各项指标上,因为谁都明白,下一次考成,若再名列劣等,等待他们的绝不会仅仅是申饬那么简单。
然而,铁腕之下,暗流涌动得更加汹涌。
被罢黜、被问罪的官员及其背后的家族、师友、同乡,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怨气。他们不敢再公然对抗朝廷政令,却将所有的仇恨,都集中倾泻到了张居正个人身上。
各种恶毒的谣言在士林和官场底层以更隐蔽的方式传播开来。有说张居正“挟天子以令诸侯”,有说他“睚眦必报,排除异己”,更有人翻出旧账,再次拿他“夺情”之事大做文章,指责他“贪恋权位,不忠不孝”,是“当代王莽”,甚至编造其有“不臣之心”的童谣在市井间流传。
这些流言蜚语,如同无形的毒箭,虽不能立刻致命,却持续不断地侵蚀着张居正的声誉和权威。一些原本中立甚至略微倾向新政的官员,在这种舆论环境下,也开始对张居正敬而远之,生怕被牵连。
张居正府邸的门庭,似乎比往日冷清了些。他对此心知肚明,却并无多少表示,只是更加沉默,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繁重的政务之中。唯有在深夜独处时,眉宇间才会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孤愤。
这一日,他收到了一封来自湖广老家的家书。信中,族叔忧心忡忡地提及,近来江陵老家颇不宁静,常有陌生人在祖宅附近窥探,族中一些在地方为官的子弟,也受到了上官莫名的刁难和排挤,显然是受到了他的牵连。
张居正捏着信纸,在书房中踱步良久。窗外月色清冷,映照着他清癯而坚毅的面容。他知道,这是对手在向他施压,试图从家族、从乡谊的角度动摇他。
“父亲大人,”他的长子张敬修小心翼翼地端茶进来,看到父亲神色,忍不住劝道,“近日朝中流言甚多,外面……外面也有些对父亲不利的言语。是否……是否暂避锋芒,或是上疏向陛下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