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下以后,布汀又抓着外套,小声问:“我一定要一直当人吗?”
要是变成猫,在这小小的座位上,就能睡下了。
“有外人的时候,不要暴露。”
“喵……”
布汀闭上眼,呼吸渐渐平静。
然而……睡不着。
闭上眼,许多事都冒出来,猫小小的脑瓜,想不明白。
他瞥了眼危黎。
车里很安静。引擎没有发动,只有风偶尔从车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发出细微的呜咽声。晨光透过半落的车窗洒进来,在空气里延展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是无数细小的、金色的星星。
他和危黎的视线撞上。
不知为何。
危黎也正看着他。
他的头微微侧向布汀这边,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布汀有点不好意思,耳朵缓缓向后压了压,睫毛轻颤,宛如蝴蝶振翅。
他就那样半睁着眼睛,湿漉漉的猫眼,像两汪浅浅的、清澈的水潭,水底沉着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属于危黎的人影。
“我可以……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布汀小声,“你看起来很聪明。”
“当然可以。”危黎摇头,“但我不是智者。”
“为什么那个拾荒者,要抢直升机逃跑?”
危黎的目光从布汀脸上移开,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这些。
“基地主城,”他终于开口,“不是所有人都能进的。”
布汀侧躺着,把脸从外套里探出来一点,露出两只竖着的猫耳和一双认真的眼睛。
一副认真听讲的表情。
“主城分为内城和外城。”危黎继续说,“内城是核心区域,设施完善,防护强,居住权非常严格。污染值高于百分之三十的人,无法申请内城的居住许可。”
布汀眨了眨眼。百分之三十,在医院的经历告诉他,这个数值往下,发病的概率都不高。
“外城的门槛是百分之六十。”危黎顿了顿,“污染值高于这个数的人,连外城都进不去。他们只能住在挨着城墙的营地里,算是难民。那里条件简陋,物资匮乏,防护也薄弱……不过,人还是不少,至少比荒原之类的地方安全。”
“为什么?”布汀问,“是因为……会变成异种吗?”
危黎点了点头。
“污染值越高,越容易被天灾感召。污染值超过百分之七十的人,随时有可能失控,在人群中异化。你见过那个拾荒者变异的样子。如果这种事发生在人口密集的主城内部,后果不堪设想。而百分之六十的污染,离异化已经是一步之遥。”
布汀想起了天台上的画面。鳞片,反折的四肢,活生生的一个人,在极短的时间里,产生了这么大的变异。
他打了个寒颤,把脸往外套里缩了缩。
可怕。
“倒不是歧视,”危黎的语气很平静,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是无奈之举。基地的承载力有限,防护能力也有限,只能把高污染者拒之门外。”
“那个拾荒者,”布汀的声音闷闷的,从外套的领口里传出来,“他的污染值很高吧?”
“从他接受到感召的程度来看,至少已经在六十以上。也许更高。天灾在即,污染者的病情随时可能恶化。”
布汀沉默了。
他想起拾荒者吼出来的话:“我这样的情况,即便离开这里,也没有办法进入基地,到时候还不是死!”
原来是这样。
“我的污染值是百分之五十八……”布汀反应过来,“我是不是无法进入内城?甚至外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