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琢受不了似的皱眉,狠狠往外抽手,玻璃的一侧从孟玹掌心划过,豁开一道皮肉翻起的伤口。
他早已发觉孟玹的固执,并不打算与他讲什么动机道理,反正都是费口舌的多此一举。带血的碎刃被他抵在自己的喉间,随着他开口,上下滚动的喉结被擦出细痕,在刃上又留下了新鲜的血迹:“我已经说过很多、很多次了,离我远点、不要再靠近我。我不想使用极端的方式让你明白我的决心,你也不想,对吗。”
比起自己手上的伤,孟玹更在意蒲琢喉结上那些刮擦出的细痕。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眼前的人已拿捏住他的要害,明白伤害自己远比伤害他来得有用。
细血痕在蒲琢脖颈上蜿蜒,像一条伺机缠绕的小小游蛇。可哪还需要它来绞杀?从毒牙中喷溅而出的那些话语就已经令他动弹不得。
蒲琢不会再为他回心转意了,孟玹清楚地认知到这一点,唯一的观众要求离席,他插科打诨、装疯卖傻的表演也应该到此结束。
蒲琢开始独来独往。
他变成了孤儿院中的一抹幽灵,只出现在夜晚熄灯时点的休息室,平日里,谁也说不清他究竟在什么地方。
而孟玹,孤儿院的大家虽然已经默认玹哥平时就有点怪怪的,但他如今的举动较之往常变得更加离奇——他总远远地跟在蒲琢身后,随着那道幽灵一同神出鬼没。
“他们什么时候闹掰了?”
“前段时间不还跟连体婴一样吗?”
“玹哥没事吧?”
“漂亮哥哥没事吧?”
被众人围殴的小鳄委委屈屈地抱住自己的头,不懂自己为什么挨揍。
知悉内情的大白安静呆在人群中,并不参与大家的讨论。
那天之后,孟玹从他这里敲走了他偷听到的一切,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再教训他,但他反而越发惴惴,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围绕孤儿院生长的林子中,最近滋生出许多蘑菇。那些蘑菇覆着黑色的油膜,反射出浑浊且恶心的晕彩。
蒲琢站在窗边向外眺望,阳光经过屋檐偏折,将他上半身笼在了阴影下。
那些蘑菇在监视他。
无处不在的窥伺从四面八方投来,那些打量的视线是带有倒刺的舌头,从他身上黏腻地滑过,带走破碎的布料和丝丝血肉。
他熟悉其中带着担忧的那道视线,但他已经没办法将其抽离出来特殊对待了。他已经快接近自己的目的地,任何令他动摇的因素都应被剔除。
他的手,只需要紧捏住那把玻璃刀,而不是被谁牵起。
“蒲小少爷,”温柔的女声在身后响起,他循声望去,是那个总穿着修女服的、被大家叫做姐姐的女人,“院长叫你去院长室呢。”
蒲琢扫过姐姐那张美丽的、带着僵硬笑容的脸,莫名觉得眼前的女人仿佛在哭泣。
他轻轻向姐姐颔首示意,随即转身欲走。
“你的姨父买通了院长,他想瞒着你的姨妈偷偷带你离开这里。”姐姐的声音比自语还要更轻,在嘴唇上轻飘飘一沾,就融化在了风里。
蒲琢脚步却毫无停顿,直直向院长室走去。
无人的走廊,只剩下一段哼唱空荡荡的回响。
“FreudeserG?tterfunken……”
“……alleMenswerdenBrüder,wodeinsanfterFlügelweilt。”*
蒲琢停在院长室门口,隔着厚重的门,听到里面隐隐传出了男士们的笑谈声。
他的手指指节已被攥得发白,想伸手推门,却始终抬不起手来。
凡我所行的皆是已被应允的。他闭紧眼,在心中默念几遍后,将手放在了门把上。濡湿的掌心蹭过冰凉的金属,他得非常用力才能拧开这道门。
顶灯稳定发散出的白光随着张开的缝隙倾泻而出,在这亮得刺眼的光幕中,蒲琢看到了坐在院长对面的那个男人。
仅仅是一个背影,却已经令他只能咬着牙才能保持镇定。
“蒲琢来了,”院长笑眯眯地冲他招手,示意他过去,“这些日子你真是吃苦了,瞧着都比刚进来时瘦了些,还好你的姨父来接你了,你可以回家啦。”
院长的话在蒲琢耳朵里纠缠成杂乱噪音,他没回话,只是紧盯着那逐渐半转向他的身影。
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白发丝下,那张脸仍残留着没被时间吞噬殆尽的俊朗,作绅士打扮的男人交叠着双腿,透过单片眼镜上下打量着蒲琢:“是瘦了,这孩子在家就很挑食,回家又得好好养很久了,还得是他配合的情况下。”
“你会好好配合的吧,小蒲?”
蒲琢再一次听到了他噩梦里的声音,清晰得像紧贴着他发出一样。他艰难地呼吸,袖中碎玻璃贴着的皮肤变得黏腻起来,那条温热的小蛇又开始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