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银子攥了攥,抬头看向王妈妈,点了点头。
王妈妈见她应了,心下暗喜,又叮嘱了几句“切记小心,不要叫人发觉”之类的话,便提着空篮子去了。
王妈妈前脚刚走,采菱后脚便将银子往袖中一塞,绕过正房,悄悄去了耳房。
耳房里,云岫正坐在灯下研药,那药钵里的药末子辛辣中透着一股子腥甜的气味,闻着叫人心里发慌。
采菱在门外叫了一声“云姐姐”,云岫头也不抬,只道:“进来。”
采菱进了耳房,将王妈妈的话一字不漏地说了,又将那包银子从袖中摸出来,放在桌上。
云岫听罢,放下药杵,擦了擦手,望着那包银子沉默了片刻。
那碎银子上压着恒源当的戳记,成色不高,掺了不少铜,是柳姨娘惯用的手笔。
云岫忽然问她:“你想不想赚这五两银子?”
采菱一愣,不明白云岫的意思,本能地道:“奴婢不敢要。这是姨奶奶要收买奴婢的钱,奴婢既然告诉了云姐姐,这钱便不能要了。”
云岫微微一笑,将银子重新推回采菱面前,道:“姨奶奶既然要你当眼线,你便当这个眼线。银子你收着,每月王妈妈来找你,你只管去见她,给她说些话。至于说什么话,”她附耳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采菱听罢连连点头。
云岫末了又加了一句:“你只管照我说的做。等过些时日,事情了了,这包银子再添上一份,都是你的。”
采菱将银子重新揣回袖中,那张老实巴交的圆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
她福了一福,悄悄退了出去。
从那天起,她便在静馨院的院子里,表面擦着廊柱,眼睛却时不时往院门方向瞟一眼,那副模样与从前并无二致,连荷香从她身边走过都未曾多看一眼。
云岫在她走后,独自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拿起墨在纸上记了些什么,又将那张纸收进黑漆木匣里。
她望着窗外那株发了新叶的海棠,心中默默地将这盘棋重新理了一遍。
一枚暗桩已经布下,接下来就看柳姨娘那头如何走了。
她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同是二月廿六日,午后,二老爷梁振邦来了。
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绸袍,腰间挂着一块碧玉佩,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手里捧着一叠账册。
他是打着春耕需银的旗号来的,说是田庄今年要新开几十亩荒地、要多买耕牛和种子,报的数目比往年多了三成。
赵重在静馨院花厅见了他,云岫在旁伺候茶水。
梁振邦坐下后,先将那叠账册往桌上一放,笑道:“侄媳妇,今年春上雨水足,我寻思着多开几亩荒地,来年也能多打些粮食。只是这开荒的银子,须得先从府里支一笔,这是账目,侄媳妇过目。”
赵重接过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着,问得却很细:“二叔说新开荒地在城西那片岗子地上,岗子地石头多,翻地的工夫比熟田多一倍不止罢?开荒用的人是从庄上佃户里抽的,还是另外雇的外头短工?工钱按什么算?”
梁振邦一愣,他原以为报个数目便过去了,哪知这位侄媳妇竟问得这般细。他支吾道:“这个……用的人有佃户也有短工,工钱按市价算。”
赵重又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笔道:“新添耕牛十头,每头作价十二两银子。敢问二叔,这牛是从哪家牛市买的?我前些日子问过外头管事,今年牛市上品相好的黄牛,一头也不过八九两,怎的二叔买便要十二两?”
梁振邦被她问得额上沁出了薄汗,面皮涨红,声音也不如方才那般响亮了:“这个……是外头管事的去办,我不过问得粗略些。侄媳妇若是觉得贵了,那便按八九两算便是。”
赵重却不接这话。
她继续往下翻,又指着一笔“种子银”道:“水稻种子每斗三钱银子,二叔可知道今年城南米铺的稻种是什么价?上等稻种一两银子三斗,二叔这价进了多少种子?”
梁振邦再也坐不住了。
他本想着这位年轻主母对田庄事一窍不通,随口报个数目便能糊弄过去,哪知她问得这般仔细,每一笔都有根有据。
他将茶杯往桌上一搁,面露不悦道:“侄媳妇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梁振邦还会贪这点小钱不成?”
赵重将账册合上,脸上的笑意依旧淡淡的,却透着一股子不可辩驳的笃定。
她不紧不慢地道:“二叔多心了。只是这府里用银子的地方多,我既掌了中馈,总要对得起祖宗留下的这份家业。春耕的银子,按往年的例拨,新开荒地的数目,二叔再核实一遍,明日递一份新账过来,我再看。”
梁振邦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去了。
回到二房,他将那叠账册往桌上一摔,对二太太周氏道:“好一个厉害的主母,连耕牛价钱都打听得清清楚楚。我不过是多报了二三两银子,她便当众驳我的面子,倒像我是个贪图府里银子的小人。”周氏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玫瑰紫妆花褙子,正在炕上理着一盒新打的首饰,头也不抬地道:“我早说那个女人不好惹,你偏去碰这个钉子。她今日在议事厅连柳姨娘的面子都能当众往下踩,何况你这个前房二叔?”
梁振邦在屋里来来回回踱了几圈,越想越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