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富贵汗如雨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口中连称:“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小的一时糊涂,小的知错了!夫人饶命!”
赵重却不看他,目光扫过厅中众人,见那些管事们个个面如土色,有几个已悄悄地往后退了半步,那方才还不以为然的笑意早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她缓缓道:“你一个人,吞不下这么多。你那个在采买处的妻舅,还有几家绸缎庄的账房,一并给我招出来,我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李富贵一听这话,哪里还敢嘴硬,便将采买处管事赵德福与城中三家绸缎庄勾连、以次充好、虚报价格的事,一五一十地招了。
赵德福在旁听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双腿一软,也跪了下去。
赵重命人将二人拖下去,各打了二十板子。
那板子是竹篾编成的,又宽又厚,打在肉上闷闷地响。
起初几下,李富贵还能叫唤几声,及至十几下后,已只剩了哼哼。
打完拖回厅中时,裤子已被血洇透,人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一众管事见了他这副模样,无不骇然变色。
赵重却还不罢休。
她借着李富贵交代的线索,命人将账房旧册全部搬出来,当堂对质。
这一查,便查出了更多的勾当。
采买处赵德福不仅勾结李富贵虚报锦缎,还在腊肉、海味、茶叶等项上动了手脚,前后侵吞不下三百两;厨房管事王德贵媳妇每月虚报鸡鸭鱼肉的采买数目,更以陈粮换新粮的手段苛扣下人口粮,年余亦贪了百余两;又有库房里的几个副管事,将库中旧存的几件铜器偷偷拿出去卖了,报了损耗,银子落了自己腰包。
赵重每念一笔,便有管事扑通跪下,战战兢兢地招认。
不到半个时辰,厅中已跪了七八个人,有嚎啕求饶的,有磕头如捣蒜的,有面色惨白几欲昏死过去的。
那王德贵媳妇一边磕头一边哭,额上磕出一片青紫,眼泪鼻涕糊了满脸,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满厅仆役见此情形,个个背上冷汗涔涔。
平日里他们只道这位年轻主母病恹恹的,不爱理事,是个好糊弄的主儿,哪知她出手如此狠厉。
那几个跪在地上的人,哪一个不是在府里混了七八年的老人,哪一个不是有头有脸的管事,如今却一个个瘫在青砖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柳姨娘在一旁站了这半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多半是她的旧人。
李富贵是她当年在国公跟前讨来的人情才塞进了库房的;赵德福是她远房表亲;王德贵媳妇更是她的陪房,从她进府那天便跟着她。
这些人被一锅端了,等于断了她在府中经营多年的根基。
她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道:“夫人——”
她话音未落,赵重便淡淡地截住了她:“柳姨娘,你虽育有庶女,但终是妾室。这议事厅上,怕没有你插话的规矩罢。”
这话说得极轻,却如一根极细的针,直直刺进柳姨娘的耳里。
那“妾室”二字,是柳姨娘在这府中最忌惮的词。
她虽是国公生前最宠的姨娘,在府中说一不二了许多年,可名分上终究是个妾。
赵重以名分压她,她半个字也反驳不得。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赵重那双冷冽的凤眼一扫,竟不由自主地咽了回去。
赵重又道:“我知道这些人里头,有几个是你的旧人。但家法无情,若是贪墨了银子还要讲情面,那咱们这国公府,迟早败在这些人手里。”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茶盏边缘掠过去,落在柳姨娘涨红了的脸上,“柳姨娘若是心疼,不妨替他们补上亏空的银子?”
厅中众人闻言,尽皆低头。
这话说得诛心——替人补银子,等于承认这些人贪墨是她指使的;不补银子,那就别想再开口求情。
柳姨娘被堵得浑身发抖,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得咬着唇重新坐下,那唇上已咬出了血印子。
她一双手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指尖几乎刺破了掌心。
满厅仆役见她这副模样,无不暗惊,这主母竟连柳姨娘的面子也不给,可是动了真格的了。
赵重却不理会她的脸色,只将目光重新投回厅中跪着的那一排人身上,当众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