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战玄黄弥野血,鸡鸣风雨际天闻。
会师鸭绿期何日,翘首嵩高苦忆君。
我一面写着,一面说:我这诗是前年三月回乐山的时候做的。乐山城的东北角上,大渡河同岷江合流,顺流而下,有凌云山、乌尤山、马鞍山,在江的北岸骈列着。乌尤山的景致最好,据说就是秦时的蜀郡太守李冰“凿离堆以御蒙水之患”的离堆,蒙水就是沫水,就是大渡河了,现今一般是称为铜河,因为上游有铜山,就是邓通铸钱富埒天子的资源地。乌尤山的绝顶,临江有一座尔雅台,是汉武帝时的犍为舍人郭氏注《尔雅》的地方,失掉了他的名字,后人误传为郭璞,其实郭璞是没有到过乐山的。我这诗就是登尔雅台的时候做的。诗意侧重在感事怀人,对于当前的风物差不多没有说到。我后来又做过一首“寺字韵”的诗,那就侧重在风物上了,我索性一并把它写出:
雨余独上乌尤寺,遍山尽见赵熙字。
凤苟如鸡麟如羊,毛角寻常何足异?
树间隐隐见来岷,水光山色香訚訚。
李冰功德逾海通,竟使濛水为之驯。
尔来已越二千载,堆趺犹有凿痕在。
江流万古泣鬼工,鞭挞鼋鼍入沧海。
汉代子云与长卿,谅曾骨拆并心惊。
只今尔雅高台古,无人能道舍人名。
——两首诗都很有意思,季龙说。这赵熙,就是前一向到重庆来曾蒙党国要人欢迎过的那位老先生吗?
——是的,在前清翰林。曾经做过御史,诗和字都很好。不过他的字在乌尤山上却是刻得太多了,多则未能免俗。
——你这登尔雅台怀人的一首是寄怀北边的朋友吧?
——是的,是寄怀第十八集团军朱总司令玉阶。十五年北伐的时候,我们第一次在汉口相见,那时候朱总才从德国回来,到政治部来访我,穿着一件毛蓝布大褂。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就像一位乡下的村长。最近的一次分别也在汉口,是大前年武汉撤退时仅仅两天前的事,那时候恩来和我同住在鄱阳街,朱总乘飞机来武汉,便在我们的寓里住宿过一夜。在他临走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三日,出乎意外地他竟写了一首白话诗给我留别。诗题叫《重逢》,内容是:
别后十有一年,
大革命失败,东江握别,
抗日战酣,又在汉皋重见。
你自敌国归来,敌情详细贡献;
我自敌后归来,胜利也说不完。
敌深入我腹地,
我还须支持华北抗战,
并须收复中原;
你去支持南天。
重逢又别,相见——
必期在鸭绿江边。
——很有点气魄啦。季龙称赞着。
——真是有点气魄。他这诗是用墨笔写的,我替他裱了起来,此刻放在乡下,将来有机会时我可以给你看。
——这个是值得保存的纪念品。
——我对于武汉有一种特别的怀念,大约北伐时主要的工作地点是在武汉,抗战以来也是在武汉比较的做了一些工作的原故吧。我觉得它比我的故乡乐山,尤其值得令人怀念。珞珈山你是到过的,就拿东湖来说,我觉得是远胜于杭州的西湖。
——那儿暑天特别好。特别是鱼多。
——可惜西湖东湖,现在都是日本鬼子在那儿享福。
有不相熟的朋友来访,我们的话便中断了。
窗外突然有小孩子的声音在合唱《义勇军进行曲》。由楼头望去,看见街上有十来个小朋友在作行军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