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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龙(第1页)

黄龙

一条蝮蛇爬出竹林。

一只野兔跑出竹林。

小鹏七岁,蜷伏在脚边的大黄狗也七岁了。听到动静大黄狗耳朵愣愣地支起来,人看见了兔子,狗发现了蛇,所以小鹏吆喝:“黄龙,快追。”狗不知主人看见的是兔子,径去找蛇。小鹏骂道:“瞎眼了!这边,兔子。”这时兔子已跑到山顶下面的石坎,狗还是追了去。

“什么事也别求杂种二叔家的人。”

父亲他们在家时,吩咐他看好晒在竹林边的四簸箕麦子,别再叫狗日的杂种二叔家的鸡吃了。父亲说话时打了一个饱嗝,嗝出来的不是腊肉糯米饭味,而是自己家晒的那种烟叶气味。走到竹林边时,回头说,一看到鸡飞上簸箕,别撵,用弹弓打。竹林快隐没身子时,还回头说,看不好麦子,秋天就不让你启蒙上学。然后他们就不见了,去田里薅秧去了。

小鹏也就挑了十几颗滚圆的石子装在荷包里,只要那只贼头贼脑的芦花公鸡向麦子瞅一瞅,他就拉开弹弓。

贼头贼脑的芦花公鸡是隔壁杂种二叔家的。

大致是吃中饭之后,洗碗筷之前,开始是二叔家的芦花公鸡贼头贼脑地跳上簸箕,不知是象父亲说的吃得嗉囊都胀歪了,还是象二叔说的刚跳上去一粒瘪麦没啄到嘴。起初,父亲猛然吆喝一声,大黄狗最听父亲吱唤。芦花公鸡刚飞落地上,就扑上去撵得芦花公鸡没命地满稻场跑,还是咬伤了一条鸡腿。而二叔一棍子扫来打伤了一条狗腿。吵起来后,二叔说狗仗人势,父亲说打狗欺主,二妈说母亲曾偷扯了她家的几棵葱,母亲说二妈曾暗里摘了她家的两只瓜,还说二叔不正经,玩女人舍得花钱,爹死前病了就无钱买药。二妈要还嘴,但在那以后,父亲和二叔打起来了。父亲这方没人着急,都知道二叔是打不过的,要不了几个回合就会被摔得个日落西山。而那以后,父亲就会黄龙黄龙地唤过大黄狗,他总是抚着它的背对着二叔的背说上一句“当心点,总有一天我会将它驯得你连朝它龇龇牙、瞪瞪眼都不敢”就回屋里取出烟竿,再蹲到门槛上叭叭地猛吸几口,才吐出一团白雾。这些开始于半年前中秋节后,二叔娶了二妈不几天,分家时一只小水缸分不妥,父亲和二叔吵起来,没死的爹爹操起锄头将水缸砸了个稀烂,说你们一人一块仔细拣啦分呀。缸打碎了,所以爹爹没活几天就死了。

但是,昨天中午芦花鸡偷吃了麦,大黄狗咬伤了芦花公鸡,二叔打伤了大黄狗,父亲扭住了二叔的那一仗,父亲轻而易举没赢,费了牛劲马力也没赢,旁的人根本来不及帮忙,只是意识到将要出什么意外时,果然,轰隆炸开了一声雷,噼噼叭叭下起雨豆子来。父亲和二叔就这么没输没赢地分开,收拾晒在外面的东西。

晚上父亲让母亲作了一顿腊肉糯米饭。

早上父亲又让母亲作了一顿腊肉糯米饭。

听说中午父亲还让母亲作一顿腊肉糯米饭。

腊肉糯米饭吃了真能长力气,早上赶牛吃露水草上山不觉累了。再回来时,二叔正蹲在家门口呷茶吃豆沙饼子,就多看了几眼,就让父亲盖头盖脑地掼了五巴掌。其实是四巴掌。“一、二、三、五”,小鹏总是忘了数四字。父亲懒得管,懒得教,有时听见了反乐,笑出了两排蚕豆牙齿。

在这一切都结束了,父亲嗝出的不是腊肉糯米饭气味是自家晒的烟草气味,而大黄狗追兔子跑得无影无踪了以后,那条蝮蛇还在悄悄地爬,弯弯曲曲,蜿蜿蜒蜒,昂起三角形脑袋爬到那片蛇头花里停了停。

贼头贼脑的芦花公鸡老不来啄麦。

手心发痒,掂着弹弓不能射什么,小鹏实在熬不住,使使劲拉长了橡皮,对着一棵老竹子上的节巴练起瞄准,一拉一放,又一拉一放,再一拉再一放时,手一软,连橡皮带木叉弹弓全飞了出去,飞进竹林里。

这一切恰好是同时发生的。前一秒钟,小鹏在小板凳上坐着,蝮蛇在草丛中躺着,后一秒中,小鹏嘣地从小板凳上弹起朝竹林里跑去,蝮蛇嗖地从草丛中窜出朝竹林外溜来。那片蛇头花好艳好艳,红得象樱桃,紫得象桑葚,四周的翠绿,更使得撩人眼。小鹏不去踩那蛇头花,落脚时,感到地上肉肉的一晃,不觉一怔,于是脚颈猛地一痛,一边跑开一边回头,看见踩伤了的蝮蛇正笨拙地拼命逃着。手边没棍子也没石块,干瞪眼没法治。不打蛇,要死爷。蝮蛇的前半截已经钻进窟窿里去了,小鹏一把抓住花斑斑的尾巴,狠命地咬了一口。然后瞅着那尾巴发肿变粗,进不了石窟窿。

肿得老粗的还有小鹏的脚。

“唉哟——我是死啊!”

回到小板凳上时,小鹏疼得一声连一声地尖叫起来。贼头贼脑的芦花公鸡惊了,一飞一窜躲得老远。匆匆忙忙走回来的杂种二叔惊了,一怔怔在稻场中间。

而小鹏就尖声不再叫,低声不再哼。学着父亲将嫩脖子犟成黄牯的模样。父亲说了死了人也不要你这杂种帮忙。

杂种二叔还在那儿站着。

不知道杂种二叔在等他先开口叫他,就过来帮他,但不会老等,还急着去河西垸邀人贩牛皮去。小鹏心里认定:杂种二叔好快活,在看笑话,眼角嘴角都在幸灾乐祸。

“我是死啊——唉哟!”

“蛇咬了,我好痛呀!”

又叫又哼起来时,杂种二叔当然已经走了。走之前锁门时,瞅着小鹏低声骂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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