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十多年来没往家里拿过一分钱、反倒把祖上那点家底慢慢掏空的男人,舍不得真带他去什么像样的馆子。
实力虽然不济,但在儿子面前,大款是一定要充的。
他没应声,甚至没往沙发那边多看。只将湿透的书包放在玄关的矮柜上,背对客厅,开始拉外套拉链。
“跟你说话呢,儿子。”高百川坐直了些,嗓子拔高,“爸专门回来看你,你咋也不叫人?”
沈方休脱下湿外套,搭在手臂上,这才转过身。
高百川见他终于转过来,脸上又挂回笑,上下打量他:“瘦了。你看你瘦的,你妈平时是不是又不给你好好做饭?我就知道,她那个工作,一天到晚往外跑,哪顾得上你。”
沈方休没接茬,“淋湿了,我先换衣服。”
“哎——”高百川趿拉着鞋快步走过来,“别急着走啊,爸话还没说完呢。你妈最近怎么样?她那公司还开不开了?我看她那样子也撑不久,女人家做什么生意……”
他伸手,想拍沈方休的肩。
沈方休侧身避开。
手掌落空,高百川脸上僵了僵,随即干笑:“咋,还跟爸生气呢?爸以前是没怎么回来。那不是忙吗,外面多少事等着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沈方休点头。没等到,又自己接下去:
“咱们是亲父子,血浓于水,到啥时候都是一家人,对不对?”
“不。”沈方休打断他。
高百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讨好的笑终于褪了些,露出底下那层更惯常的东西。
“是不是你妈又跟你说什么了?”
他冷哼一声。
“你别听她的。她一个女人懂什么?这几年靠着你外公的关系人脉在外头逍遥自在,真以为自己有远见了……”
沈方休目光平静地滑过那张衰老迹象明显的脸。
这些年,高百川在外显然把自己折腾得够呛。沈方休也清楚,这个年近半百却一事无成的男人,如今希望在自己儿子身上找回一点成就感。
可惜他并不想配合。他不想同这个人扯上任何关系。
他只觉得疲惫,纵使胸中有万千种言语替妈妈反击,但此刻,他连打断对方都觉得费力。
跟认知不同的人,是无法讲道理的。
沈方休径直走回房间,随意换上一身干爽的衣服,从柜子里取了把长柄伞,转身就又出了门。
在高百川能够反应过来之前。
他以最快的速度带上家门,按下电梯。
在金属门合拢的缝隙里,最后瞥见的是男人有些错愕地开门追来的身影。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他快步走出单元楼,重新汇入傍晚潮湿的街道,走向来时那个公交站。
长到这么大,沈方休从未做过任何可以被归为“叛逆”的事。
今天,是他平生头一遭离家出走。
与其说离家出走,倒不如说是不愿同那个男人待在一片屋檐下,被逼到不得不离开。
沈方休的离家出走,到底没能走出一个学霸的恢弘架势。
出门太急,手机落在了书桌上。兜里只剩几张零散纸币,和一张公交卡。惠南市里任何一家像样的酒店或旅馆,他都住不起。
但现在回家是不可能的。
最后,沈方休转了一圈,又回到学校。
准确说,是学校后门那家书屋。
他这趟出走实在失策又失策。
没穿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