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最后一种才是最可怕的。
于是我喝了更多。渐渐的,酒意仿佛已变成烤焦的棉花糖,在头脑中融化,一滴滴地落下来。
不知第几次酒保又加满了我们的酒杯时,我举起杯,对萨姆说道:“敬我们爱的人,敬我们爱过的人。”
“敬他们。”萨姆也说,跟我一起一饮而尽。
“瞧瞧,我一个劲儿地在说自己的事儿呐,”再次靠回椅背上的时候,我感觉就像躺回了一条正漂流在河中的小舟,“所以你呢,萨姆?心上有什么特别的人吗?”
萨姆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尽管他看上去其实没有特别遗憾。
“没有。这份工作,你懂的,没那么容易安定下来。”
“可如果迪恩不在了,”我望着他,心里想着我自己的弟弟,想着被我留在身后的萨米,“如果你谁也没有了,又该怎么办?你会始终一个人吗?”
不管是不是真的喝醉了,在听到我这么说——“大放厥词”会是个更加准确的说法——之后,萨姆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恐惧黑暗的小男孩。我几乎能在他脸上找到当年那个瘦骨嶙峋的孩子的踪影。
“是啊,一个人,继续干下去,我猜。”萨姆最后说道,但每个字都是勉强说出来的,“救人,猎魔。”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血液在皮肤下如湍急的河流席卷每个角落。
“说得好,就该这么干。”
我借着灌下啤酒掩饰心中的不安,在昏暗的灯光下用力吞咽着,玻璃的反光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显微镜下的甲虫。啤酒的味道突然变得太苦、太涩。
“你知道吗,萨姆,”放下酒杯的时候,我的眼神已有些发直,“救人,猎魔,说得比他妈唱得还好听。为了这该死的家族事业,我失去了所有人,所有人。”
抛弃的、离开的、昔日一别竟成永诀的,你以为还会有下一次,但上帝显然不这么认为。
如果世上真有这么一号人物的话。
“我不想再做下去了,但又没有别的可以干。没有生活,没有朋友,没有家人,什么都没有。你知道我每天早上睁开眼睛想的是什么吗?我在想如果我今天死了,会有谁在乎。答案是没有谁,因为我谁也没有。我会成为无名氏,烂在公共墓地,或者荒郊野岭。”
直到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寻求安慰。但那注定没有结果,就像朝枯井里投石子的时候不会听到水声。
我苦笑起来,抬起头,看着萨姆凝重、悲伤的神情。
“我曾经很怕自己落得孤身一人的下场,”我告诉他,“所以我用尽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价留住他们。我猜,这就是我付出的代价。”
孤身一人,流落他乡。
萨姆慢慢地伸出一只手,好像他准备安抚什么受到惊吓的动物似的。但他只是轻轻按住了我的手,坦率又诚恳地说道:“我知道现在这话也许听起来很空洞,丹,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你不是一个人。”
“是啊。”
我笑起来,然后决定今日份的自怨自艾已经抵达上限,我最好还是赶紧闭嘴,免得沦落成那些三两杯黄汤下肚,就开始哭哭啼啼的人生输家。
于是我把手抽回来,说道:“真抱歉倒这些垃圾给你,萨姆,我本来还是挺有礼貌的一个人的,真的。”
萨姆微微摇了摇头,不确定地笑了笑。“你真的还好吗?”他问道,“也许我们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