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七没追。他跑自己的。左脚落。右脚起。左脚落的时候膝盖往里压了一下——疼。他把牙咬住。呼气。再跑一步。
第四圈。那个年轻人开始走了。不是跑不动——是不想跑了。曹平没骂人。曹平只是看着——他记住谁跑完了五圈。谁没跑完。他不需要骂——上了战场跑不动的自己会死。
第五圈。田七还在跑。不是快。是没停。他前面还有几个人也在跑——老郑骑兵班里那几个被摔了无数次的。曹平看了田七一眼。没说话。但记下了——这个年纪最大的,跑完了。
午休。兵们坐在地上啃干饼。饼里掺了麦麸——粗得剌嗓子。但比关外的草根强。田七靠在投石机的木架上。左膝盖伸直了。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现在吃,一半塞进怀里。饥一顿饱一顿蹲了三个月——养成了留一半的习惯。虽然现在每天都有饼吃了。但习惯还没改。
刘麻子坐到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凉水——伙房里舀的。他把碗递给田七。
"你那个膝盖——什么时候伤的。"
"石河谷。滚下坡的时候磕的。"
"怎么不报。"
田七喝了一口水。凉水顺着嗓子下去——把干饼冲下去。
"报了就当不了兵了。"
刘麻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柴灰和铁锈。伙房三年。投石营十二年。他也是被扔掉的。他也是被人捡回来的。他把碗拿过来——也喝了一口。
下午起了风。风不大——但校场上没有遮拦。田七蹲在投石机旁边校第三架的角度。配重块抬到刘麻子说的位置——顺风二百步。北风三级——往左偏两度。他把角度调好。手按在铁件上——铁件被太阳晒了一上午,微温。不是冰的。他在关外蹲了三个月——最怕的不是饿。是冷。关外的夜晚风像刀——从衣领灌进去,贴着脊梁往下走。他缩在土坡后面——把身体卷成一个球。球比人耐冻。
现在他的手按在太阳晒热的铁件上。
沈昭在校场边上站了一炷香。
她看着田七蹲在投石机旁——左手握扳手,右手按在左膝盖上。压着疼。但手没停。拧完一颗螺丝。然后是下一颗。她看了一息。然后转身走了。没有过去。有些兵不需要将军过来拍肩膀——他只需要将军让他继续拧螺丝。不因为年纪大让他歇着。不因为膝盖疼让他换轻活。不是在照顾他。是在用他。当一个兵被用了——他就是兵。
傍晚收操。田七最后一个离开投石机。
他把铁件用油布盖好——油布昨天盖了一天,上面落了一层灰。他用手把灰拍掉。四个角压好石头。然后蹲下去——新靴子上沾满了泥和油渍。鞋面上的油渍是铁件上蹭的——褐色的,擦不掉。他也不在意。脏了的军靴才是一双活着的靴子。干净的是放在架子上供的。
他蹲在地上。把地上一颗拧废的旧螺丝捡起来——刘麻子说过不能丢。废螺丝攒够了能回炉打新铁件。他丢进铁件箱里。然后站起来。左膝盖咔嗒一声——不是骨头碎了。是骨头终于回到了它应该在的位置。站直了。
夜里。营房里鼾声又起。
田七坐在铺上。把靴子脱下来。脚底又磨了一个水泡——旧的没好,新的又磨出来了。透明的水泡鼓在脚后跟上。他拿针——在油灯上烧了一下针尖。挑破。水出来。皮瘪下去。明天这个地方会长茧。后天茧厚了就不磨了。当兵的人脚底都有一层茧——不是水泡。是水泡干了之后变成的硬皮。一层叠一层。三年没穿军靴——脚底的老茧退了。现在要重新长。
他把新靴放在铺边。鞋底朝外。
铺底下搁着那双旧靴。鞋底磨穿了——后跟磨出一个洞。鞋帮上的布磨得发毛。他不会扔。留着。一旧一新——一双是他跑了的三年。一双是他跑回来的第一天。
月光从窗洞的破纸缝里漏进来。落在两双靴子上。旧的那双暗沉沉的——新鞋面上那层淡白已经没了。上了一天油泥。变成跟校场上所有人一样的颜色。
田七躺平。闭上眼。铺板中间那道缝硌在肋骨上。膝盖隐隐在跳——明天还会疼。后天也还会。但明天他还会第一个到校场。不是穿新靴去的。是穿一双已经合脚的靴子。
明天还要拧螺丝。十二颗。一圈半。他已经记住了。
窗洞外面——雁门关的城墙在月光下是一条黑影。墙垛上插着那面旧旗。风小了——旗面垂下来。老孙头今天把旗绳松到了一道。铜铃静着。但明天天一亮——铃舌还会动。
校场上沙地里那几道弧线已经被夜风彻底吹没了。画线的人明天还会来。蹲下去。重画。北境的规矩。画了被风吹。吹了再画。只要还有人蹲下去——这支军队就还在。
田七的呼吸变慢了。睡着了。梦里没有石河谷。没有关外三个月的土坡。梦里有投石机——铁件是新的。螺丝拧进去一圈半。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