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空了信封放在桌上。封泥上的裴府印记还在。朱红色的。他没有烧信封——信封留着。不是留恋——是以后回京城的时候用。"这是我叔父写的。我回来了。你把你在信上说的话当面跟我说一遍。"他大概是这么想的。裴子敬报仇不喜欢在信上。他喜欢当面。
沈昭把布防方案推到一边。
"校场上怎么样了。"
"老郑的骑兵——三天能把马骑稳。刀还得再练。刘麻子的投石机——十二架查完了。能用的八架。四架木头朽了,铁件还能拆。他带人在修。铁柱的左手刀班——没几个人报名。砍柴出身的教刀,新兵嫌寒碜。"
裴子敬说到"寒碜"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替新兵感到可惜。独臂砍了三年的柴——把风吹树枝当敌人来练刀。这种人的刀法比校场上的花架子强十倍。但新兵不知道。新兵只看到"独臂铁柱"——看不到他劈柴的时候在算风速。
"前锋三营呢。"
"曹平在带。右手没了——站在队前只能用左手喊令。但他喊令的嗓门——"裴子敬停了一瞬。"——跟姜普一模一样。七百个溃兵听到这个嗓子,有几个哭了。没出声。但眼泪在脸上。"
沈昭站起来。"去看看。"
北境的深秋——校场上没有风的时候尘土能扬到人腰那么高。老郑的骑兵班在左边——二十几匹马在绕圈跑。马蹄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尘土扬起来像一层黄雾。马背上的新兵晃得厉害——有人一个趔趄差点摔下来。老郑没有骂。他把那根沈长钧的旧缰绳从肩上取下来,走过去给那个新兵重新调整了踩镫的位置。"缰绳不要攥死。攥死了马以为你要急停——它会怕。"新兵点头。老郑拍了拍马脖子。他喂了三年马——每一匹马的脾气他都熟。
中间是刘麻子的投石机。八架排成一排。铁件被拆下来泡在醋里除锈——刘麻子说醋比水好使,能把锈从铁件缝里咬出来。他围裙上还是油渍麻花的,但他蹲在投石机旁边拧螺丝的动作——不是在做饭。是在校准。"这颗螺丝锈了一半——不能用。换。"旁边打下手的兵——是田七。田七从前锋三营调过来帮刘麻子。劈了三天柴的人蹲在投石机旁边,学拧螺丝。
右边是铁柱。他的左手刀班只有六个人——其中三个是伤兵营出来的,还有一个是左撇子。正常人不愿意学左手刀。铁柱无所谓——"柴劈够了,人就来了。等他们被北朔砍了右手——再来找我。"他站在新兵面前,左手握刀。刀是从柴刀改成军刀的——旧柴刀柄上缠了新绑绳。他把刀往前一递——姿势不是标准军刀的出鞘动作,是他自己用左手砍了三年柴试出来最顺手的角度。"刀从左边出——因为敌人以为你会从右边出。"
沈昭站在校场边上。北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角。她没有拨开。她在看裴子敬说的事情。老郑的骑兵、刘麻子的投石机、曹平的前锋三营、铁柱的左手刀——这不是一支军队。至少现在不是。这是一群被人扔掉的旧零件,被一个个捡回来,擦干净,试着重新装在一起。能不能用——要打了才知道。但至少现在——他们是一起的了。
裴子敬站在她旁边。甲片在夕阳下反着光。他的手指在腰间——那里本来夹着那封信。现在空了。信的灰在旧帐门口那盆炭火里。裴府的封泥还在他手里——那个信封他会留着。
"你刚才说——你留在北境不是因为我。"
"是。"
"那你为什么要特意来跟我说。"
裴子敬没有回答。他看着校场——不是看,是躲。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走了。走了几步回头——
"明天布防方案的新版本——什么时候给我看。"
"卯时。"
"卯时我过来。"
他走了。甲片在夕阳下闪了最后一下。全帐最亮的甲。今天没有落灰——因为他今天在给自己做最重要的决定。做决定的时候手不闲着——擦甲。甲比早上还亮。
沈昭回到旧帐。桌上放着裴子敬留下的空信封。她没碰。她看着桌上那三张图——父亲的兵力分布图、裴子敬的风速图、她自己改了三遍的布防方案。拼在一起,像一块完整的北境。
裴子敬说他留下来不是因为沈昭。他说了三遍。赵破虏跟她说起过裴子敬在京城的往事——"他是那种一辈子不会撒谎的人。不是因为诚实——是因为觉得撒谎太麻烦。"他今天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他留下来不是因为沈长钧的女儿。他留下来是因为北境——因为他的风速图能在这里被用上,因为他在京城只能当"裴家旁支",因为他在雁门关活得比在十九年还像人。这些都是真话。但他说完这些真话之后——忘了藏起来的那句。他问了两遍"明天布防方案什么时候给我看"。他在问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是平的——但语调平的人问了两遍。裴孔雀开了一小截屏。他没意识到。
帐外,北风灌过垛口。城墙上的旧旗——老孙头今天没绑绳。风小了,五道绳够。铜铃在旗杆顶上晃——声音被风吞了,看不见。但铃舌在动。等风小一点,雁门关全城都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