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
沈昭转身走出伤兵营。门口的阳光刺眼。远处城墙上的旧旗在风里——老孙头今天加了几道绳,数不清了。她把曹平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姜普的斜阵。张承的"不得后撤"。石河谷两千人的命换了一个从四品。这些信息她现在用不了——但她总有一天会用。
回到旧帐。门口已经站了人。
不是排队——是散在帐前的空地上。三五成群。高的矮的,老的小的。有人在啃干饼——大概是赶了远路来的。有人甲还没系好——从马厩直接跑过来的。有人在互相拍肩膀——"你没死。""你也没死。"赵破虏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张写了名字的纸。他在点名。不是按花名册——是按记忆。每看到一个人他就把纸上的名字勾掉一个。
赵破虏看见沈昭过来。把纸折好塞进甲缝里。
"大小姐。第一批——四十二个。其余的人在路上。最远的——许大个子——从南方往回赶。我让人传了话。他说——沈家的闺女叫我了。刀还在。只是生锈了。磨一磨还能用。他以前给你爹当亲卫。左撇子,能把右手绑在背后用左手使刀。被贬到南方那年他把刀埋在了雁门关城墙上——怕带走被人发现。他说这把刀他得回来取。"
沈昭看着空地上那些人。喂马的、劈柴的、烧火的。有人脸上有疤,有人缺了手指,有人老了——头发白了大半但脊梁还直。他们不是兵了——在册子上他们被划掉了。调走的调走,遣散的遣散,死的不算——活着的被扔在各个角落里。但他们来了。赵破虏一张嘴叫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站起来。换了一件干净的旧军服。来了。
"让他们进来。"
沈昭走进旧帐。一个一个见。
第一个进来的是老郑。喂了三年马的前骑兵营校尉。他进来的时候往桌案上看了一眼——不是看沈昭,是看桌案上那把椅子。沈长钧的椅子。他在中军帐里行过军礼,但这是他第一次走进沈长钧的私帐。老郑在沈长钧手下带了十年骑兵营。他带出来的骑兵在北境军里是最好的——冲锋的时候马蹄节奏一致,像一个人骑了二百匹马。被调去喂马之后他在马厩里待了三年,把每匹马的蹄子磨得比骑兵营时代还齐。没人让他磨。他自己磨的。他对马说——"你们等一个人来。她会骑的。"
"老郑。骑兵营——你还能带吗。"
老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粗糙。老茧。推了三年草料和马蹄铁。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指并拢——像攥着缰绳那样。攥了一下。松了。
"能。"
第二个。刘麻子。伙房里烧火的——赵破虏说他做的饭烂得跟猪食一样,但熬的骨头汤是北境一绝。沈长钧以前每天晚上喝一碗。他被降去伙房是因为三年前魏裨将嫌他做饭难吃。刘麻子没有辩解——他把锅铲放下,拿起了斧头。"我劈柴也行。"他劈了三年柴。但他每天熬一锅骨头汤——不是给自己喝。是没有熄火。"万一哪个老兄弟回来——有热汤。"
沈昭看着他——油渍麻花的围裙,指甲缝里嵌着柴灰。但他站的样子不像伙头兵——像炮手。他以前是投石营的。
"刘麻子。你以前投石营待了几年。"
"十二年。"
"投石营现在还有人吗。"
"都散了。调走的调走,退役的退役。剩下两个——在后勤房里补麻袋。"他顿了顿。"但投石机还在。北墙后面那排库房里锁了十二架。没人保养。木头可能朽了。铁件应该还能用。"
"你去开库房。每一架都检查一遍。能修的自己修——不能修的报给我。"
刘麻子把围裙解了。叠好放在桌角。转身走的动作已经不是伙头兵了。
第三个。一个叫铁柱的老兵。独臂。用的是左手刀——以前是右臂使刀,石河谷被削了右臂之后用左手重练。砍了三年柴。左手刀已经勉强能用了。"砍柴跟砍人在用力上区别不大。柴是不会躲的——人会躲。所以我砍柴的时候把风吹的方向算进去。树一下被风吹偏了——等于柴在躲我。我练这个——风吹偏了树枝还能劈正。"他把柴刀挂在腰上——跟别人挂军刀的位置一样。他不砍柴了。等砍人。
第四个。第五个。一直到天黑。
沈昭把每一个人都见了。不是例行公事——每一个人她都记住了名字、以前的职务、现在还能做什么。有些人的本事她自己用不上——但她会把他们安排到需要的人手下。老郑去重组骑兵营——先练队列再练冲锋。刘麻子去修投石机——十二架,能用的报数。铁柱去教新兵左手刀。赵破虏在门口勾名单——四十二个全勾掉了。纸上的名字少了,门口的人多了。
最后一个进来的——不是兵。是那个姓王的书吏。管粮草账目的。他站在帐门口,手里抱了一卷新账本。不是上面交代他做的——是他自己做的。他把他前任三年来的烂账全重做了一遍。每一笔虚报都标了。每一个吃空饷的名字都圈了。
"沈总管——我以前不敢交。因为交了也没人管。现在——"他把账本放在桌上。手在抖——不是老了,是这个人三年没敢说一句真话。他怕说了就死。现在他不怕了。因为中军帐里那个不让女人上位的规矩——前些天被一个人破了。
夜深了。旧帐里只剩下沈昭和赵破虏。
赵破虏把名单放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已经勾了,有些还空着。许大个子还在路上。还有人在关外驻地没有赶来。还有——他自己也不确定有几个还能找到。他把刀解下来搁在膝上。今天是刀没砍过但有人回来的第一天。明天刀还是不砍——但他已经不需要砍了。
"大小姐。你知道你爹当年是怎么带这些人的。"
"怎么带的。"
"你爹从来不叫他们旧部。他说旧部是别人起的名字——这些人不是他的部下。是他并肩打仗的人。他从来不坐在中军帐里接见回来的人。他在城门口站着等。不管来的是将军还是伙头兵——他都站在城门口。你知道为什么——因为他说一个人在北境的风沙里走了远路回来。第一眼应该看到有人等他。"
天边又发白了。雁门关的城墙上,老孙头还在绑旗——今天不光绑了绳,还在旗杆顶上挂了一颗铜铃。半夜挂的。北风吹过城头,铃不响——声音太沉了,吞进了风声里。但老孙头知道——有人在等。城门口站一个人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