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隐堂坐落在玄天宗与青云门交界处的一处山坳里。
说是山坳,其实并不逼仄。四面山峰环抱,把山外的风沙和喧嚣都挡了去,只留下一个安静的低谷。谷中气候温润,四季如春,灵植繁茂,不用人照料就自己长。
但这满谷的灵植中,最显眼的不是花,不是草——
而是那棵古槐。
枝干粗壮,向外伸展着,带着一种“我就长这样,怎么了”的嚣张。风穿过树叶的时候,整棵树都在响——不是沙沙的那种,是更细的、更碎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摇铃铛。枝干上挂满了弟子们祈福用的灵符,大多数是红色的,风一推,红符就哗哗地翻动,整棵树远远看去像一把撑开的、在风中轻轻摇晃的红伞。
光斑从叶隙间漏下来,碎了一地。风一过,光斑就动,像一群金色的小鱼在地面上游。偶尔有灵符从枝头飘落,悠悠地打着转,落在石阶上,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空白的纸色,又翻过去。
这棵树不只是一道风景,而是承载着学子们的精神家园。那些心愿早就被风吹散了,但系红符的绳子还留在枝桠上,有的甚至已经磨出了毛边。树根的缝隙里,还卡着几枚旧铜钱,生了绿锈,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弟子丢下的,塞得很深,像是怕被风吹走。
古槐的树冠太密了,把后面的光景遮得严严实实。但绕过树干——
槐树后面便是秀丽的学堂——灵隐堂。
门前两尊石狮子和玄天宗的一模一样。但这两尊是完整的,不像玄天宗那两尊大平头……
院落的后方有一方宽阔池塘。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活泉,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落叶。阳光照在水面上,光纹一晃一晃的,映在池底的石头上,像是有人在那里铺了一层碎金。槐树的影子落在水面上,一半绿,一半蓝,分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水。
池塘边上有几处小方桌,上面写着“若需饮品请在此处贴近传音石”。水面偶尔冒几个小泡泡,咕嘟一下,又咕嘟一下——大概是某个贪吃的灵鱼在下面翻跟头。
当然,这些景物若是没有孩子,就只是空壳而已。
岁鸾从云阶上下来的时候,学堂里还没有人。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地上,小小的一团,跟着她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又抬起头,继续走。
她今天穿了身新衣裳。织月阁定做的,红白相间的小裙子,袖口上绣着淡淡的云纹。她在云镜前站了很久,转了个圈,镜子里的小姑娘也跟着转了一圈,裙摆扬起来,又落下去。她歪了歪头,镜子里的小人也歪了歪头。她又歪了一下,镜子里也跟着歪了一下。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练习过的笑,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好像还不错”的那种笑。
鹤怜还没睡醒。
岁鸾已经蹦下床,开始了忙碌的一天——扎辫子、穿新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又一圈。看起来比被称为太虚天境第一忙的鹤怜还要勤奋。左侧脑袋上扎了个丸子,虽然有点乱糟糟的,但插上昙花发簪就好了很多。右边编了根麻花辫,后面留了半披发。她摸了摸袖口的云纹,不得不承认——师尊的眼光确实不错。
她弯了弯嘴角,转身蹦蹦哒哒地下了云阶,连和师尊打声招呼的时间都没有。
岁鸾两步一个台阶慢悠悠地往上走,小辫子跟着一晃一晃的。大门比她高出好几倍,门楣上“灵隐堂”三个字被晨光照得发亮,像是刚镀了一层金。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她从缝里看进去——里面空空的,还没有人。
她深吸一口气,提着小裙子,迈过门槛。
学堂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能听见远处灵隐堂的钟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岁鸾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阳光刚好从窗户透进来,照在身上暖暖的。她把胳膊放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窗外的光斑看了一会儿。光斑在地上一动不动,像被钉住了。
岁鸾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已经弯了一下。
她的睫毛慢慢垂下去,又抬起来。又垂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那棵槐树安安静静地站着,光斑在树下一动不动。然后有人推门进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书包砸在桌上的闷响、几个声音大的孩子旁若无人地聊着天——像是有人把一篮子杂音哗地倒进了梦里。
岁鸾的眉头皱了一下。
随后睁开了眼。
学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几个高个子的弟子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开始聊天。一群年纪小一些的三三两两地跑进来,闹哄哄的。有的孩子走过岁鸾身边时会多看她一眼,像是看到了一棵不该长在这里的植物。
“就是她?之前把玄天宗大门砸了那个?”
“就她?这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