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的柏油路面被摩托车轮胎磨得发黑,几个穿花衬衫的小伙子跨在摩托车座上,发动机怠速转着,排气管突突地冒烟。
秦川让马波挑的便衣是刚从县里调上来的新人,重案支队成立之后,陆陆续续从九县二区调来了十一二个年轻干警。人年轻,脸生,丢到歌舞厅里看着就像来玩的,没人认识。
九点半的时候,歌舞厅的内部是另外一幅天地。舞池不算小,挤了四五十个男男女女。
灯光昏暗,天花板上的转灯红色的光打到墙上像泼了一杯西瓜汁,粘稠稠的。音乐震耳,放的是郑智化的《水手》,音量大到贝斯震动的时候能从鞋底传到脚踝。舞池里人影晃动,烟味和廉价香水味搅在一起,颇为动感。
秦川和马波穿便装坐在二楼角落的卡座里。卡座的沙发是人造革的,裂了口子,黄色海绵从裂口里挤出来。秦川靠在沙发背上,点了一根烟,用打火机挡着光扫了整个场内两遍:吧台在正前方,楼梯在左侧,卫生间在右手边。
三个看场子的年轻人围着他打量的那张台子转了两圈,没发现什么,又走了。秦川在光明区干了十年,查过无数场子,他的眼睛始终没有对焦在同一个地方超过三秒。
“那个戴金链子的……”
马波低声说,下巴微微抬起,指着吧台。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坐在吧椅上,左手戴着一条手指粗的金链子,右手举着bb机在翻。他不跳舞、不喝酒、不看女人,就坐在那里像一尊石狮子一般。
“看场子的。”
秦川说,“等一下按计划闹点动静。”
金链子男人抬头扫了一圈舞池,眼神从左侧扫到右侧,是带着些警惕的眼神,不是看人的眼神。
重案支队的七八个年轻人坐在散台那边,年轻刑警小陈接到了信号,第一个站起来,故意在过道里跟一个看场子的撞了个趔趄。对方啤酒洒了半杯在花衬衫上。
“你他妈没长眼?”
小陈梗着脖子:“撞你怎么了?这地你家开的?”
都是年轻人,小陈故意带着找事的语气,往前顶了一步。花衬衫男人把酒杯往桌上一摔,旁边两个看场子的立刻围了过来。
舞池里跳舞的人停了一半,音乐还在响,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散台那边。
“小子,哪混的?”
“你管我哪混的?”
“妈的——”
话还没骂出口,小陈一个边腿就踹在花衬衫男人的膝盖窝上。那人腿一软,单膝跪地,旁边两个看场子的立刻扑上来。散台边顿时乱成一团,其他二大队的几个小伙子抓人在行,打架也不含糊,三下五除二就把两个看场子的摁在了地上。金链子男人从吧椅上站起来,手往腰后摸,这就是要动家伙了。
马波正要站起来摸手铐,秦川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等等。”
秦川盯着楼上,一个女人已经走了下来。她穿着一条紧身连衣裙,裙摆到大腿,领口开得很低,踩着一双细高跟的凉鞋,鞋跟有八厘米,但她走路比平底鞋还稳。
妆很厚,粉底遮住了两颊的痘印,口红的颜色偏深偏褐,是九十年代小城少妇中流行的铁锈红。
是郝红霞。
她站在楼梯中间,往下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小陈。
“别打了!干啥这是?”
小陈几人早有准备,又是每日都在做高强度训练的刑警,三两下就把局面控制住了。
郝红霞站在楼上,旁边的金链子手里已经握了一把弹簧刀,刀尖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郝红霞不愧是见过场面的人,她没慌,踩着高跟鞋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带着节奏,像是踩着鼓点。她走到金链子身边,换了一副笑脸看着小陈几人:“几位兄弟,这是咋了?我这儿小本生意,有啥误会坐下说,有啥照顾不周的,我赔礼道歉!”
小陈几人看郝红霞倒是好说话,也就把几个虚张声势的看场子的人松开了,小陈拍了拍手道:“不好生意了老板,我们也不想这样!”
郝红霞歪着头看着几人,打量几眼之后道:“几位兄弟是哪里来的?”
“定丰来的。”
小陈梗着脖子,后槽牙咬得帮子鼓了起来,“都是开大车的。”
听到是定丰来的,郝红霞微微一笑:“倒是不是外人!”
“开大车的,不会是给原南建筑干活的吧?”
小陈自然是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关你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