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足有两三千人,没有一个人出声,连小孩子都止住了哭声,只有吊车的发动机在突突地响。
钢丝绳一节一节往上绞,吊臂缓缓转动,将面包车移到堤顶的路面上。
四个轮胎瘪塌着,不是没气的软瘪,是被水泡烂的糟瘪。
车落地的瞬间,车身晃了晃。
韩建立站在我旁边,也凑上去打量着这辆汽车,一脸不可置信的围着车转。
他伸出手指,在满是泥浆的车窗上抹了一把,水汽和泥浆混在一起,顺着玻璃蜿蜒流下:“确实奇怪,玻璃都是好的嘛!”
袁开春托着下巴摇了摇头:“不可能啊,他咋会出来的那?”
秦川抓着黑汉的胳膊,连拉带拽的把黑汉拖到车前,劈头盖脸的道:“你他妈的欠揍了是不,咋回事,不是说人在车里了嘛!”
黑汉被拽得一个趔趄跪在泥地里看着车一脸的惊恐与茫然:“我真不知道啊?我推下去的时候,人确实是在车里了,车不多就是没气了,你们想,他要是有气他不得反抗啊!”
“老子打你信不信!”秦川的拳头举在半空,却被孙茂安拦了下来,孙茂安对着黑汉道:“我们有纪律啊,不能当众打人,你珍惜机会,咋回事!”
我和孙茂安相处这段时间以来,已经摸清了他的脾性,一般情况下都会拦一把,意思是给个台阶,留点余地,张口就说我们有纪律,配合还好,不配合的一般孙茂安下手比谁都狠。
黑汉咧着嘴道:“我都这样了,这个事,我还有必要隐瞒嘛!”
这倒是是一句实话,事到如今,隐瞒这个细节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刑警队的同志已经开始着手勘察,韩建立复盘着过程道:“你们看会不会这个样,他当时可能根本没死,或者只是昏迷。车落水后,水压没那么大,玻璃也没碎,他醒了之后推开车门游上来的,后来啊车门就受水流的冲击给关上了。”
韩建立话音未落,孙茂安摆手道:“我刚拉了几个车门,都是上了锁!他不可能在水里面把车上锁吧!”
这个事,已经到了科学无法解释的边缘。但这件事必须要有一个可以用科学解释的答案。总不能在结案报告里写上一句“当事人凭借超自然力量逃脱”吧。
十几个同志都是办案的老手,讨论了半个小时之后,依旧没能拼凑出一个合乎逻辑的闭环。
所有人都看向了我,这就是当领导的,在出现僵局时,大家本能寻找的那个主心骨。可此刻,我也纳闷,但是我并不相信什么超自然力量。
我盯着那辆沉默的面包车,泥水顺着车身滴落,像是在无声地嘲笑我们的无力。但直觉告诉我,这并非什么灵异事件,应当是某种巧合。
我看了眼众人道:“都先别猜了,这个事情总之是找到了车,关键物证已经找到了,人怎么出来的,我们形成报告,如实记录,不下结论,好吧,带走当事人吧!”
事实上,从业多年,我见过太多无法用逻辑完全闭环的案子。
有些真相就像这泥潭里的车,沉下去就再也捞不干净,只能等着时间把它慢慢冲淡。
吊车熄了火,云层恰在此刻裂开一条缝,一缕阳光从缝隙中挤出来,打在面包车的车顶上。车顶上那层干了的淤泥被照得泛出金辉,像镀了一层薄铅。
有人喊了一声:“放炮!”
噼里啪啦,人群后面的玉米田里,有人点燃了一挂鞭炮。
不知道是谁带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准备的。炮仗在泥巴地里炸开,红纸屑飞起来,这一刻总算是有了个交代。
人墙终于松动了,有人开始鼓掌。不是一个两个,是大堤两侧的三千多人一齐鼓掌。掌声和炮仗声搅在一起,在大堤上滚过去,在河面上滚过去,在远处的田里滚过去。
黑汉站在人墙正中间,低着头,看不到脸,始终没有抬起来。阳光照在他的后脑勺上,照在他那条拖在碎石上的脚镣上。
秦川和马波同时上前,一人抓住黑汉一条胳膊,身子一拧把人提了起来往外押。
韩建立这一挥手惊动了人群。
愤怒仍然像河堤决口一样涌了上来,
一个年轻人冲破了人墙
,人墙最边上的干警没拽住他,手从他衣领上滑脱了。
“打死他!”
他手里攥着一块从堤上捡的碎砖头,砖头上还沾着干泥块。他跑出三步,起手一甩,碎砖旋转着飞出去,正中黑汉的后背。黑汉往前一冲,整个人差点摔倒。第二块飞过来了,是裹着石子的土块,第三块,第四块……
砖头、土块、碎石,像下雹子一样从人群中飞出来。人
墙被冲开了一个缺口,不是同志们不顶用,是人太多了。
五十个人撑了快一个小时的半月阵,胳膊早就麻了,腿早就软了。
“不能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