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枪口重新抵在下颚上,枪管贴着皮肤,凹陷出一个圆形的浅坑。
“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
袁开春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往前迈了半步,步子很慢,鞋底搓着地皮往前挪,像在靠近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伟江,你把枪放下,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回去?”
孟伟江抬起眼,眼里没有光,只有被追了太久,终于不用再跑的疲惫,“回哪里去?回曹河?你让我回曹河,现在我可是曹河的头号罪人!也是头号坏人!”
袁开春想着高利贷的事不少都牵扯到孟伟江。那些烂账像藤蔓一样缠在孟伟江身上,也勒进了袁开春的肉里。
“老袁,我是坏人,你敢说你是个好人吗?又或者说,县里的干部,谁是好人?不就是想让老婆孩子不受穷嘛!”
袁开春的脚步停住了。
身后四个便衣的手电筒光柱纹丝不动,“你不敢说。”
孟伟江的声音很轻,不是在质问,是在替他回答,“你也不敢说自己是个好人。”
袁开春的手枪还指着孟伟江,枪口没有抖动,但他的食指从扳机护圈里退了出来,搭在了护圈外面。
“伟江。”
“算了,不说这个了。”
孟伟江把身子往沙发里陷了陷,整个人仿佛小了一圈,刑警队的同志已经把电闸开关推了上去,台灯的光打在孟伟江半边脸上,把那半张脸照得像一张揉皱了又摊开的旧报纸。
“你知道不知道,”
他像是在斟酌字眼,又像是放弃了斟酌,“我活着跟你走,半个曹河的人睡不着,多少领导都得进去。”
他把枪管在下颚上摁了摁,枪口陷得更深了。
“算了,牺牲我一个,幸福一群人吧,没意义了。”
袁开春把枪收进枪套里,空着两只手往前又走了半步,手掌朝下压了压。
“伟江,你听我说。”
孟伟江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做了个让他停下的手势。
“老袁,你已经上岸了,别掺和了。”
他笑了笑,笑容很短暂,像在黑暗中划了一根火柴,亮了一下就灭了。
“替我带个话,跟我家里说,我很好。”
他停住了,嘴唇张着,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台灯的灯泡忽然闪了一下,整间屋子暗了半秒又亮起来。
然后他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小房间里炸开,回声撞在四壁上弹了三四遍。
孟伟江的身体往左边歪过去,单人沙发的扶手挡住了他,没有滑到地上。他的手垂在沙发扶手外面,手指还勾着扳机护圈。血从后脑勺涌出来,后面的墙上血迹斑斑……
袁开春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往下压的姿势,五指张开,僵在半空中。
身后有人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只觉得嘴里发苦,半天之后,其他人也围了上来。
袁开春双眼空洞地盯着那面溅血的墙,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东西,半天后才把手放下来。
“把现场封了,通知法医吧。”
院子里,马正贵被两个人架着从主楼里押出来。
手铐在背后锁着,两只手腕别在腰后,膀大腰圆的身子被压得低了半截。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屋里正往外抬人,这人头上盖着一个破旧的床单,死相太过难看,看一眼都要留下阴影。
马正贵偏过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盯着袁开春。
刚才被打的差点背过气去,他的嘴角破了个口子,嘴唇肿着,但说话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那种不急不缓的腔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