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部门和综合部门的汇报刚结束,商晨光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摊着的一摞材料。人员工资表、办公室租金合同、设备采购清单、银行贷款利息通知书堆得满满当当,光纸上印的这些数字,每天就压得他喘不过气。
光曌集团从成立到现在,前前后后已经从省城高薪请了几个工程师,买了些设备。这些人都是商晨光拍着胸脯承诺过的,工资比省城高一截,年底还有分红。现在办公室租了、设备买了、人员到位了,项目招投标却悬在了半空中。
商晨光把利息通知书拿起来弹了弹,纸张在指尖抖了两下。“整个公司到现在还没真正开张盈利,我们的目标就是五大工程。”
他抬起眼看着许红菊,目光从纸张上方透过去。“公司成立了专门的外联公关部,这是参照国外大型企业设的,许总分管公关部。你虽然找了些领导,但从目前来看,还没真正公关下来。”
他把纸搁下,手往桌上一摊。“如果公关起不到作用,这些股东我该怎么交代?”
许红菊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脚尖不再点地。她看着商晨光,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商总,您也别生气,这事是刚出的政策,之前市里也没说要完全按标准来。现在标准明确了,我觉得反而是好事,竞争小了机会更大,五个项目我们都可以投。”
王曌把手里转着的笔停下来,笔帽压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红菊,你别太乐观,五个项目都投基本不可能,按照市里的方案细则,做这些专业的标书,都要耗费巨大的人力和资金!”
王曌把手往前一伸。“我举个例子,市政家属院是市政大院的配套工程,这次也列入五大工程单独拉了出来,但这个项目东投集团早就动工了,不是下面分公司干,是本部亲自上手。也就是说,有些项目其实早就内定了。”
王曌把笔翻过来,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总不能东投把活都干了,最后再拿出来招标,回头拿不到钱吧?这里面市政府本身就输了一步棋,要是有人没中标之后较真追下去,东投和市里有些领导,恐怕得给省委写情况说明。”
她抬起眼看着许红菊。“所以说着是明规则,必然还是有潜规则,我们还是两条腿走路,既要积极投标,也要通过关系打通关键环节。”
商晨光自然是向着王曌的,他点了点头,下巴往下沉沉一压。“许总啊,王总的话你理解了没有?”
许红菊倒是无所畏惧,昨晚上他已经和唐瑞林说好了,必须拿个项目出来,只是压力给到了易满达而已。
这些人担心资金链断裂、担心工程款收不回、担心得罪人,她自己一分钱没投,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光曌倒了,她换个公司照样干。
“商总、王总,你们说的这事不是我能决定的,是市里的政策在变。我去之前已经沟通好了,现在政策变了,大不了我再去沟通一次。”
商晨光看着她,知道这人是市长的关系,想给几分颜色看看,话又不能说得太直。他把到嘴边的话在舌尖上滚了两圈,最后只说了一句:“那就请许总抓紧协调。”
许红菊站起来,扯了扯裙子,那我这几天再去汇报,只是必要的公关经费?”
商晨光没接话,王曌看商晨光黑着脸,就拍了板:“您看,您看多少合适?”
许红菊伸出三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这个数,不多吧。”
商晨光原本担心许红菊张口就要上万,看到只伸出三根手指,就说道:“三千块钱,倒是可以接受!”
许红菊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商总,您这格局是不是还停留在80年代?上千万的工程,您给我三千?”
商晨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三十万?这个金额,在省城都可以买一套院子了,这不是扯淡么!”
王曌清楚,商晨光是下面县里普通干部出身,骨子里还带着那种小地方干部的谨慎和算计。在他眼里,三十万是天文数字,但是在现在的行情里,能把钱送出去才是本事。
王曌给了几个中层干部眼神,几人就收拾东西,识趣地退了出去。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王曌看着许红菊道:“红菊,公司的困难我就不讲了,万事开头难,少不了花钱的地方。三十万我就做主了,财务你去领二十万,我知道这事难办,但公司的钱是股东的钱和贷款的钱,我和商总再以私人身份,各出五万,这三十万,你去搞公关,怎么花怎么用,公司不管不问。”
许红菊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王曌,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复杂的感觉,三十万不过是自己赌气随口一说,没想到这个王曌竟真敢给,这种魄力,倒真让她有些刮目相看。
许红菊出了门,商晨光脸色铁青,抬起手指着门口的方向道:“怎么敢给他这么多钱,王曌,你胆子也太大了!”
王曌没理会他的指责,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的文件,然后将文件整齐地码好,动作从容颇为大气的道:“晨光,这钱不是花出去的,是投出去的。三十万买一个进场资格,买一个让领导看见我们诚意的机会,不然,咱们的投资会颗粒无收!”
下午的时候,明光建筑的周欣也到了区委,找区委书记张云飞和区长令狐协调拿项目的事。
从光明区委大楼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区委大楼的玻璃幕墙把夕阳切成一块块碎光,打在大院的水泥地上,一块亮一块暗。
他脚踩在台阶上一节一节往下走,步子不快。手里拎的皮包里装着笔记本和几份材料,分量不重,拎在手里却总觉得往下坠。
五大工程的事,书记和区长都出过面了,张云飞找过易满达,令狐也出面汇报过。该找的人都找了,该说的话都说了,可到底能不能中标,谁也说不准。
周欣在建委系统干了二十多年,对孔双银这个人知根知底。
孔双银胆子小,从来不收一分钱,逢年过节别人送两条烟,他能隔着门缝给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