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瑞林肩膀硬得像块石头。
许红菊的手搭在上面,按了一下。没按动。又按了一下。唐瑞林没说话,没动,但肩膀上的肌肉慢慢松了下来。
许红菊开始给他按肩膀。手法生疏,力道忽大忽小,有时候按到骨头上,唐瑞林会轻轻皱一下眉头。但她很认真,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用力,像个刚进厂学徒的工人一般。
唐瑞林闭着眼睛,不是享受,因为按的太舒服,他怕一睁开眼,就是许红菊,如果自己失态,倒是显得自己这个市长丢了身份,没见过世面。
他感觉到肩膀上那双手。手指头是凉的,掌心是热的。他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肥皂,那种供销社里的香皂,茉莉花混着蜂蜜味,算不上高档。
这么漂亮被开除?唐瑞林心里冒出一句话:“暴殄天物。”
许红菊这样的姑娘,放在曹河县棉纺厂的后勤科里,天天跟布料、账本、工人打交道,确实是糟蹋了。调到市里来,才是物尽其用嘛。
调到哪里合适呢?
唐瑞林在心里过了一遍市政府的单位。办公室文秘和机要不行,估计没什么学历,也太扎眼。妇联可以用女干部,但妇联是清水衙门,去了没什么意思。机关后勤倒是可以,编制在市政府办公室下面,但平时不在领导眼前晃。
他正想着,许红菊的手从肩膀按到了脖子后面。
“叫什么名字啊?”唐瑞林故意问道。
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几分市长的从容。
许红菊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报告市长,我叫许红菊。”
“不要紧张嘛。”唐瑞林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小许同志。我和你姐红梅同志,非常熟悉啦。”
“市长,我姐给我说了。”许红菊的声音软下去,“她说在见到您之前,大半辈子都白活了。她说您才是真正的男人,要风度有风度,要度量有度量,要权力啊,还有权力。”
唐瑞林嘴角动了一下。这话说的直白,不过倒也真诚。
没有一个男人能架得住女人的真诚。何况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漂亮姑娘。
唐瑞林泡在温泉里,用细细软软的声音说出来的。
“小许同志啊,你今年多大啦?”
“二十二。”
二十二。
唐瑞林在心里算了一下。自己五十四。三十年的差距。他慢慢转过身去,第一次正面看着许红菊。
灯下看人,比刚才又不同。
许红菊的五官是那种不需要打扮的好看。眉毛天然弯,眼睛天然亮,嘴唇天然红。皮肤被热水泡过,白里透粉……。
唐瑞林把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许红菊整个人就软了。
“市长……”
唐瑞林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第二天早上。
马定凯站在唐瑞林办公室门口,已经是第三回看手表了。
八点半。唐瑞林没来。
九点。办公室的门还是关着的。
九点半。走廊里已经有三四个干部在等着汇报工作。张云飞和令狐抱着一摞报表,国税局筹备组的组长拿着一份方案,几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聊的随意。
马定凯心里有些焦躁。
唐瑞林的作息他是摸透了的,六点起床,六点半跑步,七点半吃早饭,八点准时到办公室。比钟还准。今天这是怎么搞的?自己在环城公园都没看到人,还以为市长直接来办公室了。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往外看了看。市政府大院里的车已经停满了,门卫老周正在给花坛浇水。
九点四十五。
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马定凯回头一看,唐瑞林来了。
西装还是那套深灰色西装,领带还是那条深蓝色领带。但马定凯一眼就看出不对了,唐瑞林的眼睛下面有一圈青灰色,眼泡微微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