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孟云铮坐在地上,抱着一个空碗,正在用舌头舔碗底残留的米粒。旁边的清菊手足无措地站着,想拦又不敢拦。
沈念晚看着孟云铮,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她想起姜云舒说过,五年前那场意外之前,孟云铮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少年英才。十五岁能开三石硬弓,骑术精湛到能在马背上倒立射靶。孟怀远那时候逢人就拍着胸脯说,我家小子将来是要当大将军的。
太久没有行医的沈念晚,指尖搭在药箱扣上,微微发颤。
她的这双手,曾在香雪楼抱过琵琶,拨过古筝,斟过酒,被男人强行握在掌心里摩挲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而后她掀开箱盖,取出那卷银针,稳稳地捏在指尖。
手,忽然就不抖了。
她将全力以赴,诊治孟云铮。
…………
御书房里,灯盏里的烛火跳跃着。
永宁帝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大司马孟怀远的那本奏折,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奏折不长,字字句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特别愤愤然。
“臣孟怀远,泣血以奏:太子失德,羞辱朝臣,戏弄官威,视社稷如儿戏。臣忍辱请旨,废太子,正国本。若陛下不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太子不堪为君!”
永宁帝把奏折放在桌面上,食指在“项上人头”四个字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作声。
元公公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呼吸都放轻了。他伺候永宁帝二十多年,看得出陛下此刻心情复杂得紧。
孟怀远这个人,从不轻言。他既然写了这份奏折,那就是真的寒了心了。永宁帝想起太子上个月还在御书房里拍着胸脯保证再也不去那些烟花之地,那张堆满横肉的脸信誓旦旦,言之凿凿。如今想来,那些话跟放屁也没什么两样。
永宁帝正要开口说什么,元公公忽然低声道:“陛下,公主未来驸马戚淮安求见。”
永宁帝眉毛拧了拧:“让他进来。”
戚淮安走进,跪下行了一礼,起来之后也不废话,三言两语把香雪楼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也是再讲太子进香雪楼,太子叫花魁唱曲,太子把孟怀远的乌纱帽摘下来扣在狗头上,太子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了句“大臣们都变成狗才好”。
永宁帝听着听着,眉毛越拧越紧。他沉默了很久,而后转过头看向元公公:“孟大人那边,从库里挑些东西送过去。他受委屈了。”
元公公应了一声,却暗暗咂舌。陛下说的“挑些东西”,那就是内库里的好东西了。金银玉器、绫罗绸缎,怕是少不了。这哪里是安抚,分明是心里有愧,替那个不成器的太子赔不是。
可元公公也没法多说。那个不成器的太子,终究是陛下亲生的。
“废太子……”永宁帝低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他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脑子里一遍遍过着这些日子以来朝堂上那些奏折。这个御史参太子奢靡,那个老臣说太子无状……隔三差五就有人递折子,话里话外都是同一个意思:太子不堪大用。
以前永宁帝都按下去了,能压则压,能拖则拖。一来是念着父子情分,二来是废太子这件事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不慎就是朝局动荡。可今天……今天孟怀远那本奏折像一记耳光,把他最后那点自欺欺人也打没了。
永宁帝睁开眼:“拟旨吧。太子失德,不堪储位,废为庶人,禁足东宫,静思己过。另着宗正寺、内阁、六部共议,择日另行册立。”
元公公应了一声,默默研墨铺纸。
戚淮安还在底下站着,等了一会儿,见永宁帝没有让他退下的意思,便又开了口:“陛下,还有一事。”
“说。”
“九公主也在香雪楼。臣查过了,她去香雪楼半月有余了,喝花酒,点了一个叫柳依依的花魁唱曲。侍卫玄七一直在九公主身边,形影不离。此外,公主府夜夜笙歌、大摆夜宴,丝竹管弦昼夜不绝。九公主日日身着华艳张扬的衣裙,珠翠绕身、光彩夺目,出行必带一众俊秀子弟随行,招摇过市、惹人侧目。”
永宁帝听到“玄七”两个字的时候皱了下眉,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她一个女儿家,喜欢听曲儿、穿漂亮衣裳也不是什么大事。”
戚淮安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见永宁帝这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永宁帝思忖着:姜云舒一个小姑娘,爱美爱玩爱热闹,三天两头往外面跑,闹出些动静来也不稀奇。他膝下那么多儿子,唯有姜云舒一个女儿,姜云舒是一众子女中最省心的一个了。不争不抢不闹腾,不像二皇子姜承乾那样日日琢磨着往朝堂里伸手,也不像废太子那样把荒唐写在脸上。她一个公主,再闹腾也闹腾不到龙椅上去。
跟废太子、册立哪个皇子为新太子的事情相比起来,姜云舒留恋香雪楼的事情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果然,姜云舒高调出入香雪楼一事,彻底坐实了自己“荒淫无脑、沉溺享乐”的公主人设,也麻痹了永宁帝。
可永宁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