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底,寒假来了。
校园里一天比一天空。宿舍楼里拖着行李箱的脚步声从早响到晚,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林棠还留在学校,不是不想走,是手头的事还没收尾。辅导班的事、周老师的课题、出版社的实习报告——她要把这些都理清楚了再回去。
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人等她。
腊月二十七,林棠终于忙完了所有事。她坐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雪花零零星星地飘,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枝上,积不起一层白。
她想起周奶奶。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在工厂加班,除夕夜一个人吃泡面。周奶奶托人给她带了一包红枣,说是自家树上结的,晒干了给她补身体。那包枣她没舍得吃,放了好久,后来被工友翻出来分着吃了。
她从来没跟周奶奶说过谢谢。
这辈子,她不想再欠着。
林棠从抽屉里拿出记账本,翻了翻。辅导班这学期分红了四千多,股票账户里还有三千。她留够了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手头还能匀出一些。
给奶奶带什么?
乡下冬天冷,奶奶的棉鞋穿了好几年,鞋底磨平了,鞋面补过两次,里面的棉花早就不暖和了。买一双新棉鞋——不是防滑,是保暖。纯棉的,厚实,穿上脚不冷。
林棠去了商场。棉鞋柜台在二楼拐角,摆着几十种款式。她看了一圈,挑了最老式的那种:黑色条绒布面,千层底,里面絮了新棉花。售货阿姨说,这种鞋年轻人嫌土气,但老人家最爱穿,轻便、养脚、暖和。
三十五块。林棠付了钱,把鞋装进书包。
路过中老年服装区时,她停了一下。一件枣红色的棉袄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标价六十八。母亲去年穿的那件旧棉袄,袖口磨白了,领子也皱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买。
不是舍不得钱。是不想让母亲觉得——女儿回来了,就可以继续索取。
她可以主动给,但不能是被逼着给。
腊月二十八,林棠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车厢里挤满了返乡的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她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田野从眼前掠过。冬天的北方,大地光秃秃的,偶有几间灰瓦房孤零零地蹲在路边。
邻座是个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睡着了,口水流在妈妈的衣服上。女人一边用袖子擦,一边冲林棠笑了笑:“姑娘,回家过年?”
“嗯。”
“在外面上学?”
“嗯。”
“真出息。”女人叹了口气,“我家那个大的,初中就不念了,出去打工,一年回不来一次。”
林棠不知道接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火车到站时天已经快黑了。林棠转中巴到镇上,再从镇上走五里土路回村。路上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人家的灯火星星点点。冷风从袖口灌进去,她把围巾裹紧了一点。
先去周奶奶家。
院门虚掩着,院里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见电视的声音。
林棠推开门。
周奶奶正坐在煤炉边看电视,裹着一件旧棉袄,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猛地站了起来。
“棠棠?是棠棠吗?”
“奶奶,是我。”
周奶奶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林棠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瘦了,脸上没肉了。在学校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吃了,奶奶。我吃得好着呢。”
“骗人。你从小就不说实话。”周奶奶捏了捏她的手,“手这么凉,路上冻坏了吧?快进来,奶奶给你倒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