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过,鹏城的风里多了点干味。
人民南路口摆摊的人换了位置。前阵子校门口那辆灰面包车的事还没完全散,街坊说起来时声音都压低,像怕哪句话又招来不该来的车。
许辞旧没有再去东段外勤。
他每天按时上课,晚上去图书馆,把暂停前收回来的问卷重新编号。梁志文偶尔抱着一摞表过来,嘴上说自己一个人撑起了全组半壁江山,手却很老实地把拒答、估算、实际看店人三栏补齐。
“你真不问后面怎么查?”梁志文有一次忍不住。
“老师说不查。”
“你就这么听话?”
许辞旧把一张字迹潦草的表推过去:“你这格写的是‘卖电的’,到底是电池、风扇,还是电器维修?”
梁志文看了半天:“我错了。你还是别查外面了,你查我就够吓人。”
许辞旧笑了一下,继续低头改表。
他确实没有去找宋新一,也没有拨那串寻呼号码。BB机在书包夹层里安静得像一块黑色石头。数字“1”给过一次平安,便够了。再多的消息,不该从他这里讨。
这几天,他的生活被课程重新填满。国际金融贸易的老师讲汇率时,黑板上写满美元、港币和人民币的兑换关系;管理信息系统课还没真正开深,只先讲数据分类和流程记录。许辞旧听得很认真,笔记比旁人多一倍。
这不是逃避。
恰恰是因为他见过假证、假单和真刀口,才更知道课堂上的规则不是虚的。一个编号写错,街面会有人抢;一个流程缺口,仓门会在断电时开。干净世界里的表格若不够严密,脏东西就会借它钻进来。
梁志文看他连食堂排队都在背定义,忍不住说:“你这样读书,老师会有压力。”
许辞旧把饭票递给窗口:“我最近不适合给老师添别的压力。”
街面却没有因为一个学生守规矩而安静下来。
学校里的调查表也因此变得难看。原本能直接问“进货渠道”的格子,被老师划掉,改成“公开标价来源”。原本能问“批发价”的地方,也改成“是否愿意提供价格区间”。
梁志文看着改得越来越软的表,叹气:“我们这表像被人打过。”
许辞旧把铅笔削尖:“被打过的表,至少还在。”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街面上的货源变化已经开始反过来改写课堂里的问题。哪怕他不主动查江湖,江湖也会把自己的影子投到商业调查上。
老街新冒出一批电子表,表盘亮,走字准,价钱比南兴代寄渠道低两成。录像厅门口也开始有人兜小录影带,铁血帮外围拿着货到处铺,说港城那边换了新路,以后不用看同联社脸色。
阿强买回来三只电子表,坐在宝安楼茶室里挨个拆后盖。
第一只拆坏了。
第二只弹簧飞进茶杯里。
第三只还没动,大军把螺丝刀从他手里拿走:“你是查货,还是杀货?”
这三只表不是随便买的。阿强跑了半条老街,一只从录像厅门口买,一只从铁血帮常去的糖水铺后门买,还有一只从修表摊老板手里换来。
三处价钱不一样,贴纸却一样。
最奇怪的是付款方式。修表摊老板说这批货可以先拿后结,月底有人来收;录像厅那边更痛快,卖多少算多少,卖不完还能退。
“天上掉货。”阿强说,“掉得我都想伸手接。”
池婷婷当时就骂他:“你伸手接,月底先剁你的手。”
阿强把手缩回袖子里,老实把三只表都带回来了。
阿强举着坏表:“我这叫深入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