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是一块拧不出水的湿抹布,黏糊糊地贴在老城区的上空。越野车亮着两道雪白的车灯,在由无数违章建筑和错综复杂的电线杆堆砌出的窄道里穿行。两旁的店铺早已打烊,只有几块残缺不全的霓虹灯牌在风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车厢里的空气几乎是静止的,压得人骨头生疼。
闻一舟始终维持着那个死寂的姿势,薄唇抿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狠狠咬着那根已经严重变形的滤嘴。刚才他的右手在外套口袋里来回摸索了一大圈,里面空空如也,连一丝碎屑都没剩下。
这是他身上最后一根烟了。他没点火,就这么死死咬着,任由那股干涩的烟草味在齿间蔓延。他握着方向盘的双臂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手背上的青筋随之微微蠕动。
在医院的那场失手,对闻一舟这种人来说,比在他身上活生生剐一刀还难受。人在他们眼皮底下,在重重包围下,就这么凭空蒸发了。这种巨大的挫败感和耻辱感,正顺着他的血液一点点结成冰。
谢微坐在副驾驶,将车窗降下了一条缝。潮湿、冰凉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他没有开口劝闻一舟别咬了,也没有对车厢里那股几乎要将人溺毙的低气压发表任何意见。
他太了解闻一舟了。现在的闻一舟是一座已经到了临界点的活火山,没有脏话,没有砸方向盘,这种反常的安静,才是最危险的信号。
车子最终在一栋灰败的六层居民楼前缓缓熄火。
老旧居民楼佝偻着破败轮廓,沉沉趴伏在夜色里,像位耗尽气力垂暮僵坐的老者。在楼栋的最下方,一辆沾满了泥点子、后座上绑着蓝色保温外卖箱的电瓶车,孤零零地歪斜着停在水泥台阶旁。那是老宋的车。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一大半,剩下的几盏亮得发黄、发暗。两人一前一后地踩着开裂的水泥台阶上楼。每走一步,鞋底与台阶摩擦的声音就在狭窄的楼道里激起沉闷的回音。墙壁上横七竖八地拉着各种私接的电线,黑色的线缆像是一条条巨大的盘丝。
门没有锁。
破旧、布满了暗红色铁锈的防盗门只是虚掩着,露出一条几毫米宽的黑缝。闻一舟伸手在门板上沉沉一推。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声。闻一舟侧身闪了进去,谢微跟在后面关上了门,反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将外面的风雨隔绝。
房间里所有的窗帘都拉得死紧。由于长时间没有通风,空气里泛着一种酸涩的陈腐味。这里没有剧烈打斗导致的家具倾倒,它只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状态,这里的生活,像是被人在某一个瞬间,毫无预兆地按下了暂停键。
客厅那张掉了皮的沙发上,一件黄蓝相间的外卖防风制服随意地搭在靠背上,旁边放着一个擦痕累累的塑料头盔。
而在茶几的最显眼处,一根黑色的手机充电线还插在老旧的插线板上。线的另一头,依然结结实实地连在一台屏幕碎了半边的旧手机上。
手机静止地躺在桌面上。因为这几天一直压在那儿没动过,周围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浮尘,只在手机轮廓下方留出一块方正干净的印子。
闻一舟戴着乳胶手套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闪烁,”残破的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没有任何未接来电,只有一个外卖骑手APP的界面。由于长达数十个小时没有操作,系统已经自动转成了“歇业”状态。几条系统强制弹出的超时扣款警告,冷冰冰地悬浮在破碎的玻璃纹路上。
老宋去医院的时候,连手机都没拿。一个视手机为命的外卖员,如果不是在极度惊恐、或者神智已经完全不清楚的情况下被带走,他绝对不可能把还在充电的手机抛在家里。
闻一舟绕过茶几,走进了那个不到两平米的小厨房。他伸手拉开那个贴满了各种开锁广告的小冰箱。冷光照亮了里面可怜的一点库存:半盒吃剩的酱油炒饭,饭粒已经干缩;两瓶最便宜的啤酒;还有一大堆没开封的外卖辣椒酱包。
这里没有生活,只有为了生存强行塞进去的廉价燃料。
闻一舟走回客厅,捡起那个用易拉罐自制的烟灰缸。里面的烟头塞得密密麻麻,不少烟头甚至还没完全干透,泛着一股新鲜的、属于这两天疯狂续烟才有的尼古丁恶臭。
“几天没人收拾了。”闻一舟嗓音沙哑。老宋在被带去医院之前的这几天里,就在这里,一根接一根地消耗着自己最后的理智。
两人分开搜寻。
闻一舟在写字台前坐下,翻找那些杂乱的手写账目本。圆珠笔记录的数字很笨拙,每一个数字后面都跟着老宋用汗水换回来的碎银。闻一舟的手指在那些纸页间飞快地捻过。
“谢微。”闻一舟突然低声开口。
闻一舟将本子推到桌沿,指尖点着最后几页的日期:“看他的单量。从上个礼拜开始,他的单子在急剧变少。尤其是下午六点之后,他的单量是零。”
谢微走过去看了一眼。这个为了多赚两块钱派送费能熬到凌晨的外卖员,在过去的一周里,天一黑,就彻底缩回了这间屋子里。
“他不敢出门了。”闻一舟把账本扔回桌上,靠进椅子里,眼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谢微沉默地转身,走进了卧室。卧室内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陈旧的五斗柜。谢微的视线掠过发黄的床单,最后停在了五斗柜一角的半透明塑料药袋上。里面放着一小盒药,袋子上面的手写日期很近,正是前天老宋去医院开药的那天。
“医院那个?”闻一舟靠在卧室门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