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的天气反反复复,雨下个不停,将静安楼周边的老旧街区淹没在一种令人窒息的灰蓝色中。
枢机署的一级布控预案启动了。这不仅仅是一道命令,它像是一张巨大的、灰色的蛛网,将那栋摇摇欲坠的居民楼密不透风地笼罩其中。楼下,那辆伪装成环卫车的指挥车静静地停在积水中,车内仪表盘闪烁着幽蓝的光,那是监听设备在实时捕捉老宋住所内的每一个细微震动。
闻一舟坐在指挥台前,身上的硬质风衣还在滴水。他没管自己,只是盯着三块监控屏。由于红外警报的设置,这栋楼的每一个楼道接口都被赋予了虚拟的“防线”。
“二组,三楼楼道口,注意呼吸频率,别让监听器抓到你们的杂音。”闻一舟的声音通过对讲机冷硬地穿透雨夜,“这里不是演习。只要有任何物体移动的迹象,第一时间汇报。”
谢微站在他身后,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地轻叩。他看着屏幕上老宋的家门,那扇防盗门在监控镜头里显得如此沉重、陈旧,像是一道被锈迹死死封住的地狱之门。
“闻队,”谢微突然开口,声音极低,“你太在意‘防守’了。”
闻一舟没回头,他的目光如炬,锁死在屏幕上:“他是唯一的活口,也是唯一的诱饵。如果诱饵在钩子上碎了,那我们就什么都捞不到。”
“可他不像来钓鱼,更像是……要把鱼缸砸了。”谢微的目光越过屏幕,仿佛在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你太严苛了。”谢微轻声说。
“这不是严苛,这是对他人的尊重,也是对这个案子的负责。”闻一舟头也不回,他的手指在结构图上缓缓移动,那种掌控全局的专业感让指挥车内的空气都显得格外凝重,“他不可能是幽灵,只要他出现在这栋楼的视线范围内,物理法则就会告诉我们他在哪。”
闻一舟不是在赌运气。他对每一个站位的部署都有逻辑,甚至连楼道里那一盏频闪的声控灯,都被他利用成了某种诱导装置。在他眼中,这场布控是一道严丝合缝的逻辑题。
“我要出去一趟,”闻一舟脱下湿透的作战风衣,换上了一件深色的便衣,“物证中心关于那张带有皇冠标识的寄存箱纸条有了回音,老秦说有新发现。我不在的时候,这里由你全权负责。”
谢微点了点头:“去吧。只要老宋还在那张椅子上,这栋楼就是铜墙铁壁。”
闻一舟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走入雨幕。他自信,只要有他在,任何干扰项都会被清除。他并未察觉,就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瞬,命运的指针已经开始向一个诡异的方向偏转。
老宋的房间里,霉味混杂着廉价烟草的味道,形成了一种挥之不去的压迫。
那瓶安眠药是他自己去社区医院开的,普普通通的塑料瓶,装着白色的小药片。每晚一颗,是他与现实达成妥协的唯一契约。但从两天前开始,药物似乎失效了,或者说,那种挥之不去的恐惧感,已经强大到足以无视化学作用的地步。
他的精神状态在急剧恶化。
他变得极度易惊。每当窗外那棵枯树的枝桠在风中划过玻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时,他的心跳就会如同擂鼓般狂乱。他不敢开大灯,客厅只剩下那盏发黄的台灯,它散发出的微光如同腐败的脓液,在墙面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他频繁地走到防盗门后,透过那个生锈的猫眼向外看。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那是属于警察的领地,但在他眼里,那更像是某种怪物的咽喉。
警察敲门送饭时,他会隔着门板站立许久,直到确认外面那个粗重的呼吸声确实属于人类,才颤抖着将门拉开一道缝。
谢微通过观察点的望远镜,精准地捕捉到了老宋这细微且反常的动作。他皱了皱眉,对耳麦低语:“谢微呼叫指挥中心,老宋的状态不对。”
“什么不对?”闻一舟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带着一丝被打断后的疲惫。
“他的应激反应太快了。”谢微看着画面中老宋因为一点轻响而猛然跳起的动作,“他在试图确认走廊里每一个人的存在,那种眼神……不像是被保护者的眼神,倒像是被狩猎者的确认。”
“那是创伤后的过度警觉,”闻一舟在电话那头冷静地分析,“不必过度干预,只要他还在房间里,计划就不会乱。”
但谢微看着老宋在门缝里那道游离、充满怀疑的视线,那种莫名的心悸感愈发强烈。他总觉得,在这层层布控的包围圈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
那是凌晨三点,整座城市最深沉的时候。
老宋坐在那盏发黄的台灯下,面前是已经堆积成山的烟蒂。他感到喉咙干涩,那是恐惧带来的生理反应。他机械地拿起那个塑料药瓶,动作迟缓而僵硬。
瓶子很轻。
他摇了摇,没有药片撞击瓶壁的声音。他用力往外倒,只倒出了一堆碎末。药快吃完了,这意味着他唯一的安慰剂即将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