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遥疑惑接过,打开一看,却见当中躺着一枚瓦钮鸡血石朱文方印,上边刻着“长幸”二字。
“是吉语章,长幸,当是祝福之意。”沈星遥道,“这枚印章能代表什么?”
“阿月说,这是一位叫唐阅微的女侠送给她的,”顾晴熹道,“你若找到此人,多半能够打听到你的身世。”
沈兰瑛在旁听着,越发茫然。未及言语,又见一旁久未开口的苏棠音走上前来,对沈星遥道:“既然要走了,你还得答应我一件事。”
“可是阿菀之事?”沈星遥思绪回温,眼神逐渐明净,“我会揪出害她之人,还她公道。”
“不,对她如今而言,忘了一切,反是好事。”苏棠音道,“我要你一生一世,都莫再与她有任何牵扯。”苏棠音道。
沈星遥闻言一愣,然而转念一想,立刻便明白过来。
天玄教旧址的一切,本与徐菀无关,如果她记得,反是莫大的危险。
才停了一会儿的雪,到了这时又下了起来。
沈星遥临走之前,又随顾晴熹往后山去了一趟,对着皓白天地,跪地拜了三拜。一旁江澜、凌无非二人看不明白,正想问一问旁人,却听顾晴熹道:“琼山派门人,自天地中来,往天地中去,死后无碑无墓,来去随风。她这是在与阿月拜别。”
二人闻言,若有所悟。凌无非回过神来,正瞧见沈星遥起身,即刻上前搀扶,指尖无意相触,皆感一阵冰凉。
“你……”二人几乎同时开口,目光错愕交汇,都愣了一愣。
“冷吗?”沈星遥抿了抿嘴,轻声问道。
“是该下山去了。”江澜抄起了手,暗自叹了口气,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如此多余。
远天浮云悠悠,人在山巅,不过小小一点,出了山门,步步渐渐行远,转瞬融入雪景,消失不见。
沈星遥直到山腰,方回头望了一眼,看向琼山派所在,一幢幢高大楼宇,尽已被层叠的山峦所淹没。
“她是真想跟你走啊。”江澜不由感慨,“适才你不回头,她追了许久,那么长的山路,一来一回,都不知跑了多少趟,你……真的忍心连看都不看一眼?”
“她为我做的够多了。”沈星遥话声虚浮,只剩气音,“拉拉扯扯这么些年,也该结束了。我不能连累她。”
雪山道路崎岖,寸步难行,所幸山脚的镇子离得还算近,三人刚过黄昏,便已在镇上找到住处下榻,暂时落脚。
沈星遥守在禁地数月,人也瘦了一圈,加上白日一番折腾,听了不少令她难以接受的消息,虽抵过了严寒,身子却仍有些虚。于是一番商议,索性与江澜同住,以便彼此照应。
夜间窗外升起弦月,江澜点了炭盆,推到桌底,搓着双手用脚勾出椅子坐下,看着一旁托腮发呆的沈星遥,无声叹了口气,起身斟了杯茶水,轻轻推到她跟前。
“我……”沈星遥一时错愕,连忙坐起,“我没事的。”
“还说没事,都写脸上了。”江澜摇头道,“苏尊使说的那些话,的确冲击太大,叫人难以接受。不过这也不是你的错,说到底,陈年旧事,即便提前知晓,当时年幼,你也做不了什么,还不如坦然接受。兴许时间长了,慢慢也就习惯了。”
沈星遥闻言摇头,平静解释道:“你误会了。我只是在想,往后应当何去何从。那枚印章来处,只有一个名字,查起来定不容易,所以……”
“鸣风堂以寻人探事为生,你跟我们回去,找到人是迟早的事,有何可担心的?”
“回去?”沈星遥眼中仍有错愕,“我还要同你们去金陵吗?”
“你该不会打算一个人走吧?”江澜颇为震惊,猛一倾身向后,打量起她,“某些人可巴巴盼着呢,千辛万苦跑这一趟,命都快搭进去。若再落了空,此后一蹶不振,可怎么办才好。”
“你这说的也太严重了。”沈星遥听出她话里调侃,不禁莞尔。江澜满意点头,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道:“这才对嘛。你要一直都不开心,我们看了也会发愁的。”
沈星遥微笑颔首,才端起茶水抿了一口,便听敲门声响,紧随之后,便是凌无非的声音:“我让人熬了姜汤,都喝一点吧,免得受寒。”
“还是师弟周到。”江澜笑嘻嘻起身看门,见凌无非手里端着两碗姜汤站在门外,便待接过,却被他躲开。
江澜立时会意,当即回头揽过沈星遥双肩,轻轻推到门前,站在她后面,冲着门外之人,洋洋得意一挑眉。
“你……”沈星遥不知怎的,忽感一阵拘谨,“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凌无非只是摇头,展颜递上姜汤:“先喝了它吧。”
江澜等她接过,方大剌剌接了另一碗,三两口便一饮而尽,随即放下汤碗,往外探头望了望,道:“今日夜色不错,我去走走,一会儿你先歇着,不用等我。”言罢,人已跨出门去,眨眼不见了身影。只留下沈、凌二人,四目相对。
沈星遥拖着温热的汤碗,侧身将他让入屋内,却不说话,只回到桌边坐下。凌无非亦在一旁入座,顺手带上了门。
“还有一件东西,一直没有机会送出去。”凌无非说着,自怀中掏出了那两串由红绳系在一起的白玉铃铛,递给沈星遥。一双铃铛映在昏黄灯光下,玉质愈显清透,恍若凝脂。
“我……”沈丹青看着躺在他掌心里的玉铃铛,一时犹豫,“恐为身世所累,就算是姐姐要来,我也不能应允。而你这份情意,实在贵重,我不能辜负,却也不能害了你。”
“你别忘了,天玄教那些旧事,与我也息息相关。”凌无非眉目舒展,笑颜一如往常,爽朗意气,“既已同舟,何来连累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