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冻豆腐。
天刚蒙蒙亮。
林诺蹲在西屋窗根底下拆旧纸。
窗欞上糊的是去年的报纸,已经发黄了,他用指甲抠住翘起的边角,一点一点地往下撕。报纸干了之后脆得像薯片。
“嘶——”
林诺缩回手,看了一眼右手食指。指甲从中间劈了,露出一条粉红色的肉,血珠子慢慢渗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粒。他把手指含在嘴里,舌尖尝到一股铁锈味。
西屋的门开了,苏晚晴站在门后面,手里拿著一把剪刀和一张砂纸。
她把东西递出来,没说话。
林诺接过来,她鬆手,两个人的手指又碰了一下。这次苏晚晴没缩回去——或者说,缩了一半停住了。
门没关严。
留了一条缝,不到两指宽。从外面能看见里面的光线——煤油灯的昏黄,一跳一跳的。
林诺把旧报纸撕乾净,窗欞上的灰也用砂纸打磨了一遍。砂纸太细,磨起来费劲,手指头磨得生疼,但磨过的地方確实光滑。
接著裁报纸,打好浆糊,糊窗户。
糊窗户的时候,林卫国过来了。
他穿著一件黑棉袄,领口竖著,两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手里端著一碗粥,碗是粗瓷的,碗壁上印著“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漆掉得差不多了。
他站在廊檐下,喝了一口粥,烫得吸口气,然后问:
“昨天去县里,问著了没有?”
林卫国昨晚一宿没睡好。眼睛下面的眼袋比平时深,脸色也差,灰扑扑的,跟天边的云一个色。
林诺把最后一张报纸糊上去,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压,把气泡赶出去。纸边抹了浆糊,黏在窗欞上,平平整整的。
“问了。供销社的刘叔说,养兔子风险太大。兔瘟一来,一窝全完。下河村去年好几户赔得底儿掉。”
他没回头。
林卫国没说话,又喝一口粥。
林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提假化肥的事。
“老三……可能也是让人忽悠了,”
他说:
“他在县里见的世面多,但这事儿他也没养过,光听人说了。不怪他。”
这话说得很巧妙。既没有替林建辩护,也没有落井下石。他把“骗人”换成了“忽悠”,把“故意”换成了“没养过”。林卫国听著,至少不会觉得是在踩老三。
林卫国“嗯”了一声。
没再说什么,站在那里把粥喝,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西屋新糊的窗户纸。
“糊得还行。”
他说。
然后他端起碗,进了正房。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晃了两晃。
赵秀英在灶房里听见了。
她探出头来看了林诺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点欣慰,也有点意外——欣慰的是儿子终於肯干活了,意外的是居然干得还不错。
她缩回头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中午饭吃得沉默。
堂屋里的光线不好。桌上摆著白菜燉粉条、醃萝卜、黑面馒头。白菜燉得烂,粉条滑溜溜的,筷子夹不住。醃萝卜切成细丝,拌了香油,是桌上最像样的菜。
家里一直都这样,地里刨食挣不了太多。
林卫国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两下,说:
“老三这事儿……过了年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