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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章 田七的命(第1页)

田七把新布靴放在铺边。鞋底朝外。鞋帮上有一股新布的味道——浆过的粗棉布,硬挺挺的,还没被脚撑开过。

营房里鼾声起伏。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里——有人磨牙,有人翻了个身把被子扯走一半,有人在梦里喊了一个名字。田七没睡。他侧躺在铺上,看着那双靴子。月光从窗洞上破纸的缝里漏进来——落在鞋面上。新布泛一层淡白。

三年前他也有过一双新靴。

那时候沈长钧还在。每年入冬之前——粮草入库、城墙补完、冬衣发下去之后,沈长钧会让人给每个兵发一双新靴。不是兵部拨的——是沈长钧自己从北境军的军费里扣出来的。他说北境的冬天脚先冷。脚冷了手就抖。手抖了握不住刀。田七那时候在步兵三营——不是前锋,是跟在后面填缺口的。他接过那双靴子的时候没觉得什么特别。新靴子——年年发。年年穿。穿到第二年开春底就磨薄了。然后等下一个冬天。

后来沈长钧死了。新靴子没了。田七被调了三次营——从步兵三营调到前锋营,从前锋营调到后勤队,从后勤队调到——没有队了。石河谷那一仗之后他就不是兵了。

溃兵。逃兵。没死但也没队伍的兵。他在关外蹲了三个月——天当被地当铺。饿了挖草根。渴了舔石头上凝的露水。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蹲到哪天被北朔游骑兵发现,一刀抹了脖子。或者蹲到冬天来,冻死在关外的沟里。

那天他蹲在土坡后面啃一块干饼——饼硬得能崩掉牙。远处来了二十几个人。领头的骑马——是个女人。袖口上绣了一个字。风把她的袖子吹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沈。"他把饼放下。站起来。腿是抖的——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蹲了三个月的人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不听使唤。他跟着她走回了雁门关。一路上手一直在抖。进了城门——手不抖了。

月光移到了靴尖上。田七翻了个身。铺板硬——三块松木板拼的,中间那道缝刚好硌在肋骨上。但他不嫌。在关外睡了三个月的泥地——铺板是床。营房是家。头顶上有瓦——虽然不是整瓦,有一块裂了,漏一小条月光。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

不是被号角叫醒的。是自己醒的。他把新靴拿过来——鞋口有点紧,脚后跟往里塞的时候卡了一下。新布磨脚踝。他没在意。站起来——脚底板踩在鞋底上,感觉鞋底纳的针脚一颗一颗硌着脚心。新鞋就是这样——走几天针脚就踩平了。

营房外面还是黑的。校场上没有人。

沙地上还留着昨天沈昭画的线——那几道弧线被夜风吹浅了一层,但形状还在。坡。沟。碎石地。投石机旁边——铁件用油布盖着,四角压了石头。北境的规矩:风大的地方什么都在动,只有石头不动。

田七走到投石机旁边。蹲下去。左手拿起扳手。右手摸到第一颗螺丝。这颗螺丝他拧了三天——第一天拧进去退出来,退出来拧进去,拧废了三颗。第四颗没废。现在他闭着眼睛也知道这颗螺丝该拧几圈。一圈半。不能再多——多了铁件会咬死。他拧完一颗。然后是下一颗。一共十二颗螺丝——八架投石机每架他都要检查一遍。刘麻子还没来。但他已经开始了。

手没抖。

天边开始发白。校场上陆续有人来了。

老郑的骑兵班第一批到——马比人先闻到天亮,在马厩里打了响鼻。老郑牵马出来的时候看见投石机旁边蹲了个人。"谁。""我。""田七?你什么时候——""有一阵了。"

刘麻子走过来的时候田七已经把十二颗螺丝全拧过一遍。刘麻子蹲下去——手指在螺丝头上摸过去。一圈半。每一颗都是一圈半。他看了田七一眼——看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今天校投石机角度。你来看我调。看完了自己调。"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校场上四个方阵散了开来——老郑的骑兵、铁柱的左手刀、曹平的前锋三营、刘麻子的投石组。投石组人最少——七八个。田七年龄最大。旁边两个新兵——一个十九,一个最多十八。蹲下去的时候膝盖骨头咔嗒一声,脆得像折了一根干树枝。田七蹲下去——左膝盖不响。不是没毛病。是那个膝盖里面已经没有骨头能响了。石河谷——他跟着姜普的斜阵往山坡上顶。北朔骑兵冲过来的时候他往坡下滚。左膝盖磕在一块石头尖上。没碎。但里面的东西挪了位。三年了——下雨天就疼。蹲久了也疼。他没跟人说过。因为说了就当不了兵了。

刘麻子把投石机的配重块往上调。

"看好了——这个角度。配重块抬到这个位置,石头出手的角度是四十度。顺风——投二百步。现在北风三级——偏两度。石头会往左偏十五步。"

田七看着刘麻子的手。那双手在伙房里剁了三年骨头——把骨头剁成寸段扔进锅里炖汤。但手指扳动配重块的手感还在校准投石机的精度上。伙房没有让他的手变钝——他每天剁骨头之前要磨刀。磨刀跟校投石机用的是一个手感。

刘麻子调完。退后一步。"田七——你来校这个。"

"这个低。"

"你眼睛看得准——校准不用蹲太低。"

田七走过去。扶着投石机的木架蹲下去——左膝盖用了力,往下沉了半寸。他咬着后牙把膝盖压住。手指扳动配重块——扳一下,看角度,再扳一下。刘麻子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知道为什么调低——不是田七膝盖不好。是投石机第三架的架子本来就矮一截。但刘麻子把它说成"给膝盖省力"。北境的兵不说破。

上午。曹平让前锋三营绕校场跑五圈。

七百个溃兵在沙地上跑——不是整齐的队列。是散开来各自跑各自的。曹平不要求整齐——他要求每个人都跑完。石河谷之后他明白一件事:战场上没有整齐。只有你跑不跑得动。

田七在最后一排。他跑步的姿势不好看——左腿往外撇,着地的时候膝盖不敢弯到底。步子碎。呼吸重。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一个十八九岁的新兵从他左边超过去——步子轻,喘都不喘。领口敞着——跑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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