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将军。我有一个问题——也想请教你。"
她的声音比魏裨将更轻。不是刺——是针。细到扎进去的时候你感觉不到。
"三天前石河谷那一仗。是谁决定在开阔地带布阵的。"
魏裨将的嘴角不歪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全帐都知道——石河谷之败的决策者之一,就坐在这顶帐子靠近帐门的位置。三天前死了两千人。两千个兵。被北朔骑兵从高处往下踩。而决定在那个位置布阵的人——现在正在看沈昭的笑话。
"地形判断——"魏裨将的下巴往上抬了半分,"——非亲临战场无法准确评估。沈参赞当时不在场。事后复盘,总比临场指挥容易。"
"石河谷地势西北高,东南低。"
沈昭开始说了。她没有看魏裨将——她看着沙盘。沙盘上的雁门关防线模型还在,但她在看的是沙盘之外——她脑子里已经重构了整个石河谷的战场。
"西北方向是一道缓坡。坡顶到谷底高差约十五丈。北朔骑兵驻扎在坡顶。你们在坡底的窄沟口布了步兵方阵——正面迎敌。"
她的手指在沙盘上空划了一道线——不是碰沙盘,是在空气中画。画的是布阵的位置。
"北朔骑兵从坡顶往下冲。速度。重量。惯性的叠加。步兵在平地能承受第一波冲击——在斜坡上,承受不了。因为你们的阵型是平的。骑兵冲击的力不是水平方向——是倾斜向下的。平地上阵型吃到的力是横向的,士兵用盾和枪架住就能挡。斜坡上阵型吃到的是斜向下的力——盾架不住,枪撑不住。第一波冲锋直接撕开了你们的正面。"
她停了半秒。
"然后你做了什么——你调了右翼的预备队去填正面的缺口。这让右翼暴露了。北朔的第二波骑兵从右翼绕进来。这时候你们的中军在哪里——在你身后五十步。骑兵穿插进来之后第一个踩的就是中军帐。姜普将军不得不断后。你跑出来了。他没有。"
帐中没有人说话。不是被说服了——是被吓到了。一个从没上过战场的女人,用不到一百个字复述了一场她不在场的败仗——把每一个决策点的错误拆得像解剖尸体。血肉分明。
魏裨将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慌。他开口,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寸。"石河谷那仗……很多决定是当时的形势逼出来的。战场不是沙盘——不是你想怎么摆就怎么摆——"
"这不是沙盘上的判断。"
沈昭打断他。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这次不是针了——是锤。锤在定音。
"这是基础兵法。第一章就写了——居高临下者胜。骑兵从高处冲击低处步兵,阵型承受的力量是平地的两倍。这是任何一个读过兵书的校尉都应该知道的事。"
她看着魏裨将的眼睛。"你没读过。"
魏裨将站起来。椅子被腿撞开,往后刮了一步——椅脚在泥地上拖出一道印子。他转身掀帘。帘子甩在帐壁上啪地一声响。靴子踩在帐外的冻泥上,越踩越远。
沈昭没有看他的背影。她转回沙盘。
"各位。今天的会议不点名、不请罪、不分责任。我只做一件事——跟你们一起把北境军现有的布防看一遍。"
她没有提高音量。但帐中剩下五个人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不是"信了"——远没到。是"等等,这个女人好像不是在开玩笑"。
她走向马济川。
"马将军。我需要三份文件。北境军现存兵力清册、近三个月粮草收支账目、雁门关各段城墙损毁报修记录。"
马济川看着她。他的手指从沙盘边缘收回来——那个"占位"的姿势消失了。他刚才看着这个女人把魏裨将怼出了军帐。他不是被吓到了——他五十二岁,在军中混了三十年,吓不到。但他开始算。他在算这个女人的分量:韩遂推她、皇帝还没表态、她姓沈——沈长钧的沈。这个姓在北境还能砸出声响。
关键是她刚才拆石河谷那口气——不是在争辩,是在重复她在兵书上看过的东西。她不是在说服你。她是在告诉你——这就是事实。
"兵力清册在后勤房。粮草账目在马厩旁边那个书吏房里——书吏姓王。城墙报修记录——"他顿了顿,"——堆在老军械库。堆了三年。没人看。"
"今晚能送到我营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