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官道出了江南界。
沈昭坐在马车里,帘子掀开一半。她是这队人马中唯一不穿军甲的——七匹铁甲骑兵护着一辆青布马车,在这个季节的官道上本身就像一个声明:车里的人既不是商队女眷,也不是随军家眷。商队不带雁门关的甲。家眷不用斥候营护送。
她没怎么说话。七天里大部分时间她都在看——看官道两边的树从柳树变成白杨,再变成枯枝。看水田变成旱田,再变成盐碱地。看江南的湿润从皮肤上一寸一寸褪下去。
第二天她的嘴唇就开始干裂。她用舌尖舔了一下,舔到一丝铁锈味。不是血——是空气里的沙子。北境的风从第七天开始出现,很细的沙,肉眼看不见,但舔得出来。
孙恒递过来一壶水。
"小姐,北边干。多喝。"
她接过来。孙恒没有多说话——七天了他一直这样,不说话但一直在。每天早上她掀开车帘,他已经把马喂过了。草料是在上一个驿站补的,北境的驿站不备精料,他自带了豆饼。每天晚上她进驿站房间,他会在隔壁住下,门从来不关严。不是监视。是护送——韩遂在信里大概写了什么比"护送"更重的话。
沈昭没有问。她只是在第四天晚上看见孙恒在灯下擦甲片——不是擦自己的,是擦那六个兵的。甲片上的锈迹擦了又长,北境的风里有盐,铁甲在这里老得快。她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孙恒抬头看见她,手里的布停了。她说——"到了雁门关,我让人给你们换新的。"孙恒愣了一瞬。然后继续擦甲。"先打胜仗再说。"沈昭没有反驳。他说得对。
经过第一个北境驿站时天已经擦黑。
驿站不比江南——不是白墙黛瓦,是土坯垒的房子,墙根被风吹出了一道弧形的凹槽。驿丞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看见北境军甲直接提灯跑了过来。跑到一半看见马车帘子掀开,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子。他愣了一瞬——这个人脸上的表情沈昭很熟悉。七天里每一个看到她的路人都是这副表情。不是冒犯——是"你在这里干什么"。
驿丞没有问。他认得那七副铁甲——雁门关的斥候。能让他们护送的人,他用不着问。
驿站不大。正堂兼饭堂,灶台就砌在墙角。沈昭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纸被北风刮破了,冷风从破口灌进来,把她面前那碗热汤的表面吹出一层皱。隔壁骑兵们坐了一桌,低声交谈。他们以为她听不到——或者认定她听到了也不懂。
她听到了。
"石河谷之后又败了。六天前。"说话的是年纪最大的那个——沈昭记得他姓丁,丁老四,当了十七年斥候,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拉到下巴的刀疤。不是打仗落下的——是骑马摔的。他提这件事从不避讳。
"死了多少。"
"两千多。还是老样子——在开阔地带硬接北朔骑兵。跟石河谷一模一样的打法,一模一样的死法。"
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骂了一声。很轻,不是吼——是骂完就算了的那种。骂完了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沈昭站起来。
把椅子拖到他们桌前。坐下。
七个人同时看她。
她说:"你们刚才说的——把上一次败仗的过程跟我说一下。从头说。"
骑兵们面面相觑。孙恒在角落里没有说话——他没有替她解释,也没有替她圆场。他看着。
丁老四先开了口。他说得很慢——不是不想说清楚,是战场的状况本来就不清楚。被冲散的兵、断了联系的营、指挥的人死了之后没人知道该往哪跑。他说完,桌上又安静了。另一个骑兵补了几处细节——布阵的位置,骑兵来袭的方向,溃散的顺序。沈昭听着,没有插话。
听完之后她只问了一个问题。
"布阵的地方叫什么。"
"石河谷往北三里。当地叫羊角坡——两面是山,中间一道窄沟进去有片开阔地。他们以为窄沟能挡住骑兵。"
沈昭放在桌上的手用了一下力。很轻。手指按在桌沿上,指甲压进木头缝里。她把手收回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