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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章 北朔的哨子(第2页)

孙恒点头。转身出帐。走到帐门口——赵破虏把一把短刀递给他。"我磨过了。"孙恒接过来。插进靴筒里。他以前的刀被收走了——三年前。这把是新磨的。

天没亮。关外。

孙恒带了六个人。都是斥候营的——其中最老的那个头发白了大半,在沈长钧时代钻过北朔后方十几次。最年轻的那个脸上有痘印——但不是贺小满。是另一个。六个人在天亮前出了城门。马蹄上裹了布——走在冻泥地上声音发闷。不像马蹄。像心跳。

关外的草原。深秋。草枯了一半——枯草在北风里一波一波地伏下去又站起来。地平线远得发灰。天和地之间没有明显的分界线——云压在草上,草长在云里。孙恒熟悉这种景色。他在这片草原上跑了十年斥候。每一次出关他都会数——地平线上有几个黑点。没有黑点——安全。一个黑点——注意。三个——危险。

今天地平线上有黑点。不是一个。他带人走干河床——夏天有水,秋天干了,河床比地面低三尺,人在里面走外面看不见。马蹄踩在干裂的河泥上——嘣、嘣、嘣。泥裂了。孙恒让所有人下马。牵着走。马蹄声比人说话轻——但现在是白天。白天声音传得比晚上远。

中午。第一种痕迹。

干河床拐弯的地方有一片沙土——不是河沙,是风从北边刮过来的沙。沙土上印着马蹄印。不是一两匹。是二三十匹。蹄印的方向是往东南——雁门关的方向。孙恒蹲下去。手指按在一个蹄印上。蹄印边缘的沙已经微微塌了——不是今天的印子。三天前。三天前有一队骑兵从这里往雁门关方向去了。旁边还有回来的蹄印——方向相反,但深浅不太一样。回来的比去的浅——说明回来的马没带额外负重。去的时候可能带了辎重。或者是人。

"往雁门关方向。至少二十骑。不是放牧——牧民不会把羊群赶进干河床。"孙恒把手从蹄印上拿开。往上风向看去——西北。蹄印来的方向。

深入四十里。第一个营地。

在矮坡的背风面——三顶毡帐。毡帐的颜色是灰褐色,跟枯草混在一起。从远处看——没有人在里面。但孙恒看到了拴马桩。十几匹马拴在营地边上。全部面朝南方——不是随意拴的。是随时准备上马的拴法。

"他们不是牧民。牧民不会把马全拴在一个方向。"孙恒把声音压到最低。"牧民会散着拴——让马自己吃草。他们把马拴在营边——说明随时要走。"

继续往西北。第二个营地。第三个。三个营地的位置互为犄角——从第一个营地可以看到第二个营地的马群,从第二个可以看到第三个的烟。如果关城有人出关——第一个营地会点烟。烟一起——第二个营地会点下一道烟。然后第三个。雁门关到关外五十里的每一段路——都在烟能传到的范围内。

孙恒把三个营地的位置记在脑子里。不用纸——纸被抓到就是情报。脑子里不丢。他甚至还记了每个营地的马匹数量——第一个十几匹,第二个二十多匹,第三个看不清,但毡帐比前两个大。大概是三十人的规模。加在一起——五六十个骑兵。不是打雁门关的兵力。但也不是巡逻——巡逻不需要三个互为犄角的营地。这是一个侦查网。在盯着关城。

傍晚。孙恒回到关城。

赵破虏还在城门口。还是那个位置。左腿歪着。拇指搓刀柄。他看见孙恒下马——马嘴边有白沫。这次不是跑了一段。是跑了一天。

"大小姐在旧帐。"

旧帐里。沈昭面前铺着父亲的地图。旁边多了一张纸——是她自己画的。把她这几天收到的巡逻报告全部标了位置。孙恒走进来。甲上又多了一层灰。靴筒里插着赵破虏给的短刀——刀柄上磨过的印子被汗浸湿了。

"三个营地。互为犄角——第一个看到第二个,第二个看到第三个。烟可以在半个时辰内把消息传到关外五十里。营地里的骑兵加在一起——五六十个。"

沈昭把三个位置标在父亲的地图上。三个红点——她用的是朱墨。跟父亲图上那些标注的颜色不一样。父亲的标注是墨色——二十年的积累。她的标注是红色——刚到雁门关不足半个月的人。

然后她把三个红点连起来。一道弧。围在雁门关西北方向——从侧翼包过来。

"贺兰赤那在试探。"沈昭的拇指按在腕疤上。"他不是在集结兵力打关城。他是在布置侦查网——他要看。看新来的总管会不会发现他从侧翼看。"

"我们发现了。"

"所以他下一步——会试。"沈昭把笔搁下。"他的人在关外看了三天。发现关城的巡逻还是原来的频率——他就会知道新总管没注意到他。他发现巡逻被推前了——他就会知道这个新总管醒了。"

她站起来。

"让他知道。"

沈昭在纸上写了三道令。第一道——巡逻线从关外二十里推到三十里。斥候营补十个旧部——赵破虏挑人。第二道——城墙西北角那段化了的灰浆——陆家工匠明天开始拌新灰浆。优先修。不是修到美观——是修到骑兵撞不垮。第三道——前锋三营每天训练结束后留一个队值夜。不是防北朔——是让兵习惯半夜被叫起来。

"贺兰赤那在试探的时候——不会打。他要等他布置完侦查网。我们有时间。不多。但够。"

赵破虏把三道令接过去。他看着沈昭——她在父亲地图上标的三个红点。那道弧。她到雁门关不到半个月。已经有人在关外盯着她了。她没有慌。她在准备。

夜里。旧帐里只剩下沈昭。

她把父亲的地图摊开。图上多了三个红点——她的。与她父亲的黑色标注叠在一起。沈长钧的黑字——写了二十年的情报。"赤古部·冬季营地·水源充足""撒剌部·与赤古部有牧场纠纷""兀里坦部·骑兵精悍·注意侧翼。"沈昭的手指从父亲的字上划过去。落在自己标的三个红点上。

她父亲的字是满的。每一笔都没有抖。她在旁边添了新的——用朱墨。红色的。像血流在地图上。但红点的意思是——这里有人在看。我们在看回去。

帐外。北风灌过垛口。风里开始有冬天的味道了——不是秋天的干冷。是冬天。关外的冬天比关内早一个半月。再过不到一个月——北境会开始下雪。雪封山之后北朔的骑兵也走不动。但雪化之前——他们会来。贺兰赤那不会等到春天。他会在冬天之前试一次。

城墙上。老孙头坐在垛口下面。铜铃在风里晃——今晚风不大,铃舌碰了一下铃壁,叮的一声。老孙头把那只好的眼眯起来——往关外看。关外是一整片黑。但黑里面有三个地方——他知道,是白天冒过炊烟的。明天还会冒。后天也会。但今天——关城上的旗还立着。

城门口。赵破虏坐在门洞里的三条腿凳子上。左腿伸着。刀横在膝上。他在等明天巡逻线推前十里的报告。他在等陆家工匠把新灰浆拌好。他在等许大个子——那个左撇子亲卫,说要从南方赶回来取城墙上的刀。他说刀还在——磨一磨还能用。赵破虏把拇指在刀柄上搓了一下。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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