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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章 皇帝来了(第1页)

三份文件在半夜送到了。

不是马济川亲自送的——是他手下一个年轻书吏抱过来的。兵力清册三本,粮草账目两卷,城墙损毁报修记录堆了半尺高,每份上面都落了一层灰。书吏把文件放在门口,传了马济川一句话:"马将军说——这里有三年没动的纸。沈参赞慢慢看。"

"慢慢看。"不是"请过目"。但文件送到了。马济川选了"会"。

沈昭看了一夜。

油灯添了两次油。兵力清册上写的三万实编——她一个一个营地对过去,战斗力能用的不到一半。吃空饷的、伤病未补的、编在册上人已经没了的——马济川没有瞒,都写着。不是他诚实——是他觉得沈昭看了也没用。一个从六品参赞,看了兵力清册能怎样。粮草账目更难看——三个月粮草实际只剩不到两个月。不是贪——至少不全是。是运输线被北朔游骑截了三次,补给上不来。城墙报修记录最厚——每一份都在说同一件事:雁门关的墙快不行了。垛口塌了十七处,城门楼的横梁被虫蛀了,西北段城墙有一条裂缝从垛口裂到墙根——裂缝是三年前就有了,补过一次,后来又裂了。三年前的裂缝。沈昭看着那个日期——三年前。刚好是沈家灭门那段时间。裂缝出现的时间和父亲被杀的时间叠在一起,像是这道城墙提前知道了什么。

她把报修记录放下。天边开始发白。

外面有人敲门。不是用手——是用刀柄。赵破虏的刀柄。敲了三下。

"大小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困——是紧张。沈昭认识他这几天了,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声音说话。她站起来,把兵力清册合上。桌上三份文件——她还没来得及看完全部。但已经够多了。

她掀开门帘。

赵破虏站在门口。身后是天刚亮的灰蓝色晨光。他瘸着腿,脊梁却是直的——不是骨头直,是消息太重,弯不了。"京城来人了。传旨的。"

传旨的。三个字落地,沈昭没有动。她站在门帘边上,手里还捏着那份城墙报修记录——三年前那道裂缝的那页。她把它折好,放回桌上。"多少人。"

"一个太监。两队禁军。天没亮就到了——在关城外等了一个时辰,非要等天亮才进城。"赵破虏搓着刀柄。"架势大得很。"

太监不趁夜进关——是规矩。传旨的人不能像贼一样摸黑进门。但等了一个时辰也不派人通报,让所有人等他挑时辰——这是态度。这道圣旨不是来商量事的。是来压人的。

沈昭把匕首藏进袖子里。素衫的肩膀上还有昨天蹭的灰——旧帐里的灰尘,落在她衣服上洗不掉。她没有换衣服。京城的人想看一个江南来的病秧子。她偏让他们看这件脏了肩的衣服。

"走。"

中军帐前。

传旨太监站在晨光里。不是沈昭想象中那种"尖声公公"——这个人四十来岁,脸白净但颧骨高,穿一件深蓝色的宦官袍子,袍角被北境的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站了两排禁军——京城的禁军,甲比雁门关的轻,但亮。甲片在晨光下反着冷光,每一片都擦过——不是打仗,是撑场面。他们的马拴在关城外,鞍子上绣了金线。

太监看见沈昭的第一眼——他在看她的肩。肩膀上那块灰。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往里收了一下。不是笑——是归档。他的职业习惯:把你从头到脚看一遍,然后分类。他看到素衫、宽袖、肩上的灰——归档完毕。"江南来的。"他没有说出来。但脸上写了。

马济川已经到了。他在跪——五十二岁,暂代指挥,跪在北境的风里像个石墩子。他身后跪了四个将领。周钺在,甲胄还是擦得锃亮——他跪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脊梁比跪直的还直。魏裨将不在——大概还在为昨天的事赌气。他不来,沈昭不在乎。

她在最前面跪下。

太监展开圣旨。黄绫的卷轴在北风里展开——绸面上的金线绣纹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反射的晨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太监的嗓音很平,每个字的间隔像用尺子量过。

"朕闻——镇北侯沈长钧有一女,名曰沈昭。"

沈昭的拇指按在腕疤上。

"自幼承家学,诵兵书,通兵法。沈氏三代镇守雁门,忠勇传家,国朝砥柱。"

——他承认了。沈长钧是"忠勇传家",是"国朝砥柱"。不是通敌谋反,不是满门抄斩。皇帝用这四个字给了沈昭站在这里的合法性。但三年前——这同一个皇帝,在三年前用另外两个字定了沈长钧的罪。那两个字是——"通敌"。

皇帝没有忘。他只是需要换一个说法。

"今北境危殆。将星陨落。军心已溃。朕夙夜难寐——"

太监继续念。沈昭没有听。她在大殿上见过这个人吗——没有。三年前她不在京城。她在江南的偏院里对着《北境兵略》,把每一页翻得起毛边。那时候皇帝在干什么——在谢敛送来的议和书上盖玉玺。她的父亲被杀那天,皇帝可能在御书房里喝茶。茶是热的。手不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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