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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章 暗流(第1页)

汴安的清晨跟雁门关不一样。

雁门关的清晨从马蹄声开始——老郑牵马出厩,马蹄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声音能传到大帐。汴安的清晨从卖早点的吆喝声开始。巷子里有人挑着担子喊"炊饼——刚出炉的炊饼——"青瓦上凝着露水。空气里有桂花。谢府书房的窗户开着半扇。桂花香从院子里飘进来,盖住了茶味。

谢敛坐在案前。深青色官袍。手指修长干净——五十八岁的人,一双手保养得像三十岁。他这辈子没握过刀。他握的是笔。笔比刀慢——但比刀远。一笔下去能杀的人比一刀砍下去多得多。

桌上搁着一封密报。

封泥是兵部的。但里面的字不是兵部的人写的——是雁门关外的眼线。谢敛在雁门镇布了一个人。不是军中——是镇上一家布庄的账房。军中的消息会走路——兵喝酒的时候、书吏对账的时候、粮草入库的时候。一个人只要坐在布庄柜台后面,耳朵就能伸进军营。

密报上的字很小。四行。

"沈氏遗孤昭已至雁门。圣旨擢正三品行军总管。到任不足十日——查粮、修墙、召旧部。赵破虏等百余旧卒已归。校场日有操练。"

谢敛把密报折好。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一圈。茶是龙井——江南今年清明前摘的。陆家商号卖的。沈昭的外祖家。他看了一眼茶叶罐上的陆家商号封条——没动。陆家的事不急。三年前韩遂给陆家通风报信——他知道。他没有动韩遂。因为韩遂在朝堂上已经被孤立了。一个人孤立的人翻不了天。留着比杀了好——杀了韩遂,皇帝就会另外提拔一个兵部尚书。新上来的人不知道是谁的人。不如留着已经被看透的。

但现在韩遂藏了三年的人——从江南走到了雁门关。不止走到了——还当上了正三品总管。她用了不到十天——查了粮、修了墙、召回了旧部。谢敛的手指停在茶杯沿上。

"沈家还有一个人。韩遂瞒了三年。"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架上有一卷《沈长钧案卷》——三年前的。封面上落的日期是承运元年七月。沈长钧在七月被定罪。八月处斩。九月——韩遂在朝上为一个死人辩护。谢敛当时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文官之首的位置上,看着韩遂把话说完。说完之后——满朝没人附议。韩遂一个人站在那里。那天的朝会之后谢敛就知道——韩遂不是威胁。但沈长钧的女儿——她姓沈。她的父亲在北境站了二十年。她的祖父在北境站了一辈子。她的曾祖父在北境筑了雁门关。一个姓沈的人站在雁门关城头——北境的兵会忘了她是罪臣之女。他们只记得她是沈长钧的女儿。

他看了一眼窗外。桂花还在香。雁门关没有桂花。雁门关只有风沙。风沙里长大的女人——跟桂花香里长大的不一样。

早朝。寅时三刻。

百官在殿外列队。文官在东——青袍、绯袍、紫袍,按品级从低到高。武官在西——甲胄在文官的袍服中间格外扎眼。韩遂站在武官队列之首。兵部尚书,正二品。甲胄擦得锃亮——北境偏将周钺跟他学的。韩遂曾经在北境服过役——不是挂在嘴边的人。但他的甲永远擦得最亮。

谢敛站在文官之首。深青色官袍,手持象牙笏板。他经过韩遂的时候没有看——不需要。他们每天早朝都会这样擦肩而过。三年了。自从三年前韩遂在朝上为沈家辩护失败之后——他们之间的每一句话都在朝堂上。不在殿下。

钟响。百官入殿。

皇帝赵昀升座。四十五岁——脸上保养得好,但眼神是虚的。不是昏——是累。做了二十年皇帝的人——每天寅时起床,听百官为每件事吵架。今天吵盐税,明天吵河工,后天吵北境。北境是让他最头疼的——打,打不过。和,和不了。三年前他默许了谢敛的"主和策"——让沈长钧当了代价。三年后的今天——石河谷、羊角坡、雁门关外连丢三寨。仗还是没停。沈长钧死了之后北朔的攻势更猛了。因为北朔也知道——现在雁门关没有沈长钧。

谢敛的队伍开了第一枪。

不是谢敛亲自开。是一个叫丁谓的御史。正五品——清流台谏。青袍。下巴尖。说话的时候笏板举得比别人高半寸。御史是天子的耳目——但他们弹劾谁不弹劾谁,背后是朝堂的势力在拨。

"臣闻雁门关新任总管——为一十九岁女子。"

丁谓的声音在殿上飘。不是喊——是好听。台谏官都练过说话的腔调——不紧不慢,不高不低,每个字都要落到皇帝的耳朵里。

"此女乃沈氏罪臣之后。其父沈长钧——三年前以通敌之罪伏法。今以罪臣之女统兵镇关——此事若传至北朔,恐有损大晟国威。北朔会以为我朝无人——竟以女子守国门。"

殿上有人轻声附和。不是大声——是文官之间那种点一下头的"附议"。声音不大。但人数不少。主和派在朝中占了六成——剩下四成不表态。韩遂一个人站在武官侧。手指蜷在笏板上。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丁谓——然后看了谢敛一眼。他知道丁谓是谢敛的人。但他没有点破。点破了就要站队。他不想站。他只想等——等北境打一场胜仗或者败仗。胜了——他可以赏。败了——他可以撤。在胜负出来之前——他不想替任何人说话。

"丁卿——说完了。"

韩遂出列。

他的甲胄在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皮带擦着铁片。百官中有人皱了眉。文官嫌武官的甲脏——虽然韩遂的甲比任何人的袍子都干净。但他的甲上有一道旧刀痕——在肩甲的位置。那是二十年前在雁门关跟沈长钧并肩时留下的。他不让铁匠补。留着。

"丁大人。你说女子统兵有损国威。"

韩遂的声音不高。但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丁谓。他看的是皇帝。

"臣请丁大人说一说——北境这三年换了三任总管。第一任——郝文渊——男人。羊角坡一战折了八百人,自己撤了三十里。第二任——吕征——男人。上任两个月北朔攻破关外三寨,他连战报都没敢写。第三任——马济川——也是男人。暂代指挥,石河谷折兵两千。丁大人说女子有损国威——这三任男人挣来的国威,在哪里。"

殿上静了。不是沉默——是被砸了一下的静。文官中有人低下了头。不是惭愧——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脸上有没有表情。丁谓的笏板往下低了半寸。他没想到韩遂会直接报数字——石河谷两千、羊角坡八百。不是"屡战屡败"——是具体到每一个阵亡数字。这些数字在兵部的战报里写得清清楚楚——但文官从来不念。因为念了就等于承认北境已经烂了三年。

谢敛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丁谓慢。慢到每个字都像是从茶盏里捞出来的。

"韩尚书——丁御史说的是罪臣之女。"

谢敛没有看韩遂。他看的是皇帝。

"北境用人——自当唯才是举。但沈昭之出身——乃朝廷定谳之案。沈长钧通敌——先帝已有定论。用罪臣之后统兵——北境将士作何感想?朝廷法度——置之于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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