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服小说网

第 2 章（第1页）

第二章：化妆品柜台

林薇在长沙的第三天就找到了工作。

不是李丹介绍的那个KTV，是五一广场一家商场的化妆品专柜。她站在那家商场门口，看到门口贴着招聘启事：“化妆品销售员，女性，18-28岁，形象气质佳，有经验者优先。”

她没有经验。但她走进去，找到那个柜台，跟柜台长说：“我想应聘。”

柜台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黑色制服，嘴唇涂着深红色的口红。她上下打量了林薇一遍，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身上，又从身上滑回到脸上。那种目光林薇很熟悉——是女人们看她的目光里最复杂的那种：欣赏里带着审视，审视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做过吗？”

“没有。但我学得快。”

柜台长又看了她一眼：“明天来试工。”

就这么简单。

林薇后来才知道，她被录用的原因很简单——她长得好看。化妆品柜台卖的不是产品，是脸。你长得好看了，顾客就会觉得涂了你的口红也会好看。这是这个行业里没有人说出口的潜规则。

试用期一个月，底薪六百，加提成。转正之后底薪八百，提成百分之三。李丹知道她的工资之后，撇了撇嘴：“你在KTV做一晚上都不止这个数。”林薇没接话。

她在柜台学得确实很快。培训期的产品知识她两天就背完了，色号、成分、功效、适用肤质，倒背如流。柜台长让她试妆，她上手就能画出不错的妆面，连品牌方来的培训师都说“这个姑娘有天赋”。

第一个月，她拿了六百底薪加四百多块提成，总共一千零四十块。

拿到工资的那个晚上，她回到出租屋，把钱一张一张摊在床上，数了三遍。一千零四十。她给母亲打电话，说找到工作了，在商场卖化妆品。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好干，别想七想八的。”

她听懂了母亲说的“别想七想八”是什么意思。母亲怕她去KTV那种地方。

一千零四十块钱，她留了三百块自己用，剩下的全部寄回了家。她在邮局汇款的时候，柜台里的工作人员让她填单子，她一笔一划写着母亲的名字，写得很慢。她想起小时候发新课本，母亲也是这样一笔一划在封面上写她的名字。

出租屋在长沙东塘附近的一个城中村里。四层楼的老居民楼，墙皮脱落，楼梯间没有灯，老鼠在楼道里跑来跑去。李丹租了两室一厅，八百块一个月，林薇住其中一间小卧室，出四百。

同住的除了李丹，还有两个女孩子，一个叫王娟，一个叫刘芳。她们两个都在KTV上班。王娟是衡阳人，二十二岁，个子小小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很乖。刘芳是湖北人，二十五岁，高个子，长腿，化浓妆，说话带刺。

四个人住在一起，晚上偶尔会在客厅聊天。她们的聊天内容，林薇大部分时候只是听。

王娟会说今天来了个客人，特别大方，开了一瓶两千块的洋酒，光提成就有两百。刘芳会说客人点她，她要是不愿意陪，就找借口推掉。“他们有些人手脚不干净，我直接甩脸走人，大不了不赚那个钱。”李丹说得更直接：“你们以为KTV的钱好赚？那是拿笑脸换的。笑多了，脸都僵了。”

有一回刘芳喝多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忽然哭了。她说她被一个客人摸了，她当时没有反抗，因为那个客人给了她五百块小费。她说着说着就笑了，说：“我是不是很贱？五百块就卖了。”王娟抱着她，什么都没说。

林薇坐在旁边，听着，什么都没说。她想说“不贱”，但她不确定这是不是真话。她只知道，如果自己在那样的场景里，她不确定自己会怎么做。

柜台的同事陆陆续续知道了林薇是从湘西来的。有人没有恶意，只是好奇——“你们那边是不是都是山？”“你怎么来长沙的？”“你爸妈做什么的？”但也有人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说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下撇的。

最让林薇不舒服的是黄姐。黄姐三十五六岁，是柜台的老员工，在这家商场做了快十年。她第一天看到林薇就说：“哟，来了个漂亮妹子。”语气听着像是夸，但眼神不对。

后来的日子里，黄姐总是有意无意地刁难林薇。新款到货，最好的色号永远被别人先拿走；有客人来，她抢着接待；林薇做得好了，她在柜台长面前说“新人就是爱出风头”。林薇从来不跟她吵，不是因为她怕，是因为她知道吵架没有用。

但她记住了。她把黄姐做的每一件事都记在心里，不是因为记仇，是因为她要让自己以后不要变成黄姐这样的人——在一个小柜台待了十年，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比自己年轻、比自己好看、比自己有前途的女孩身上。

商场是早上九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林薇每天八点就到了，不是为了表现，是因为她住的地方远，早了不堵车。她到了之后，把柜台擦一遍，把试用装摆整齐，把当天的销售目标在心里过一遍。

站在柜台后面的林薇，穿上制服，化了妆，跟下了班的林薇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穿上制服的林薇会笑——不是那种刻意的假笑，是一种有分寸的、让人信任的笑。她会微微歪着头听顾客说话，会用手指在自己的手背上试色给顾客看，会在顾客犹豫的时候轻声说“这个颜色真的很适合您”。

她的销售业绩一个月比一个月好。不是因为话术练得多好，而是因为她真的相信自己在卖的东西。她记得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来柜台买粉底液，站在镜子前试了又试，犹豫了很久。她跟那个女人说：“姐，你皮肤底子好，用这款轻薄的就够了。不用太厚，厚了对皮肤不好。”那个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第一个劝我少买点的。”那天的单子没多大，但那个女人后来成了她的老顾客，每个月都来找她，还给林薇介绍了好几个朋友。

柜台长姓苏，大家都叫她苏姐。苏姐不是个热情的人，但对林薇不错。试用期结束那天，苏姐把她叫到办公室，说：“转正了，底薪八百。提成你自己算。”

林薇说：“谢谢苏姐。”

苏姐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以后不会一直在这个柜台的。我知道。”

林薇不懂她的意思：“我不太明白。”

苏姐说：“你比她们都有脑子。别浪费了。”

林薇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她不知道苏姐说的“有脑子”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她要在这个城市里活下去，而且要活得不比任何人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