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十八岁,去长沙
2004年的夏天,湘西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林薇站在镇上的汽车站候车棚下面,背着一个编织袋,手里捏着一张去长沙的大巴车票。编织袋是母亲从邻居家借的,粉红色,上面印着一只褪色的米老鼠。她把自己的衣服——其实也没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去,又在最上面放了一本翻烂了的英语词典。高三的课本她没有带,因为知道用不上了。
雨从棚子边缘倾泻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水坑。她穿着镇上唯一一家服装店买的白色短袖,三十五块钱,是她自己挑的。领口开得不算大,但在她身上就是好看。这是林薇从小就没办法的事——她长得太显眼了。在镇上的中学,从初一开始就有男生骑车跟在后面吹口哨。她不喜欢这样,但也没办法不让别人看。
母亲没有来送她。
早上出门的时候,母亲在厨房里背对着她,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林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妈,我走了。”母亲没转身,只说了一句:“到了打电话。”声音很平,像是她说的是“去买包盐”或者“把垃圾倒了”这种日常的事情。但林薇看到她的肩膀在抖。
父亲坐在堂屋的轮椅上,抽着烟。他的腿是去年在工地上摔断的,包工头跑了,医药费全是自己出。他本来话就少,自从腿断了之后就更少了。林薇走到他面前,叫了一声“爸”。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烟掐灭了,说:“在外面小心点,别被人骗了。”
林薇“嗯”了一声,转身就走。她怕多待一秒就会哭。
她知道父亲说的“别被人骗”是什么意思。镇上出去打工的女孩,有人回来了,衣着光鲜,但镇上的女人们在背后说闲话。那些闲话很难听。她不想成为那些闲话的主角。
大巴来了。
是那种老式的大巴,白色的车身被泥浆溅得看不出颜色,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红纸“长沙-湘西”。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穿了件发黄的背心,把林薇的编织袋塞进行李舱,嘴里叼着烟,斜着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一个人去长沙?”
林薇没接话,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上的乘客不多,有几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也有带着大包小包的中年人。她旁边坐了个大婶,篮子里装了十几只鸡,一路都在叫。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鸡粪和香烟混合的味道。林薇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往后退。
她在想自己的分数。
差12分。离本科线差12分。班主任打电话到家里,说她可以复读一年,以她的基础,再来一年肯定能考上。母亲拿着电话,听完,说了一句:“家里没钱。”就把电话挂了。
林薇没有怪母亲。她知道家里是真没钱。父亲的腿花了三万多,全是借的。弟弟下学期上初中,学费还没着落。她如果不出去打工,家里就真的转不动了。
但她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疼的。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闷的、钝钝的——像是有个什么东西被压在胸口,出不来。
车开了三个小时,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司机喊了一声:“休息十分钟。”林薇下了车,去厕所洗了把脸。洗手池上方有一面脏兮兮的镜子,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八岁,皮肤是那种没被太阳晒过太多的白,眼睛大,睫毛长,嘴唇不用涂口红就是红的。她知道自己好看。这个“知道”不是骄傲,是一种对事实的接受,就像知道天是蓝的、草是绿的一样。
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句:“林薇,你要活出个人样来。”
声音很小,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车继续开。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平原。天快黑的时候,林薇看到了远处的灯光——不是小镇上那种稀稀拉拉的灯光,是一片一片的、密密麻麻的、像河一样流淌的灯光。
长沙。
她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大的城市。镇上的主街走完只要十分钟,这里光是那个叫“五一路”的地方就不知道有多长。大巴开进汽车西站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车站外面全是人,有人在喊“摩的摩的”,有人在喊“住宿住宿”,空气里有烧烤的烟味和汽车的尾气。
林薇拎着编织袋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有那么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她在长沙没有亲戚。母亲说有个远房表姐在长沙打工,给了她一个电话号码,让她到了打电话。林薇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吵,好像在KTV之类的地方。林薇说:“表姐,我是林薇,我到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哦,你到了啊。我现在走不开,你打车到东塘,在那个肯德基门口等我。我让人来接你。”
电话挂了。林薇不知道东塘在哪,不知道打车要多少钱,不知道“让人来接”是谁来接。她站在电话亭里,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第一次觉得害怕。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东塘。”
司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的编织袋一眼:“东塘哪里?”
“肯德基门口。”
车开了。计价器跳得很快,林薇的心跳也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要多少钱,怕不够。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十二块三毛,是她全部的钱。母亲给了她两百块,买车票花了六十七,剩下的她不敢动,缝在了内衣口袋里。
到了东塘,肯德基门口亮着灯。计价器上显示十四块。
林薇从口袋里摸出十四块钱,递给司机。那个缝在内衣口袋的两百块,她舍不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