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地那全城已然进入战时状态。街道之上,甲士列队而行,马蹄铿锵,民夫扛运木料砖石加固城防,粮仓开仓囤粮,兵甲铺彻夜锻打兵刃,整座城池都被一股紧张而肃杀的气氛笼罩。
王城安身着大唐明光铠,正与大食主将哈立德、一众部族首领在城楼上察看布防,沙盘之上旌旗分明,关隘、要道、粮草囤积点一目了然。他指尖点过沙漠隘口与绿洲要道,声音沉稳有力,眉宇间凝着冷锐,不见半分慌乱。
“拜占庭大军长途奔袭,必以轻骑突进,利在速战。我军当以坚城固守,扼守沙漠三处隘口,以逸待劳,再寻机断其粮道……”
话音未落,一名亲兵神色惶急,快步登楼单膝跪地:
“将军!麦地那城门外来了一批逃难之人,说是从沦陷城邦拼死逃出,为首一人手持镶玉匕首,口口声声要见您,称是您结义兄弟!”
“镶玉匕首?”
王城安浑身一震,指尖猛地一颤,眉宇间的镇定瞬间崩裂,瞳孔骤缩如遭雷击。
那是他亲手赠予国平的信物,是胡杨林下割掌为盟的见证!三年杳无音信,他多少次在深夜扪心自问,国平是否还活在人间?是不是早已埋骨黄沙?这一刻,狂喜、惊悸、担忧、焦灼,如海啸般在心底轰然炸开,几乎冲垮他所有的冷静。
“他人在何处?!”
他声音微颤,眉宇间翻涌着焦灼与急切,再也顾不得沙盘军务。
“城门之下!同行还有一位高烧昏迷的金发公主,与一位手持羊皮卷的少年王子,三人皆已油尽灯枯,濒临绝境!”
“备马!”
王城安抓起头盔,大步流星冲下城楼,脊背紧绷,眉宇间全是按捺不住的慌乱。
国平千万不能有事!当年西域一别,他答应过要护他周全,如今若让他在自己眼前出事,他此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城门外,黄沙漫天,风啸如泣。
残阳斜抹城墙,将天地染成一片凄红。逃难百姓扶老携幼,哭声、喘息声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苍茫凄惶。
人群最边缘,三道奄奄一息的身影摇摇欲坠。
杨国平青衫破碎,染满风沙血污,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干裂渗血,眼窝深陷,双目浑浊无光;他背上的苏斯公主金发凌乱,昏迷不醒,额间高热骇人;少年查尔斯王子衣衫破旧,一手紧攥复国羊皮卷,一手死命搀扶杨国平,早已筋疲力尽。
三日三夜沙漠亡命,水尽粮绝,数次遭遇拜占庭散兵追杀,他们九死一生,终于抵达麦地那。
“战事戒严,无令不得入城!”
守军长枪横拦,神色冷厉。
杨国平膝盖微微一沉,勉强撑住不倒,下颌紧绷,用尽最后力气稳住神态,颤抖着探入怀中,指尖哆嗦着摸出那柄被体温焐得温热、刻着胡杨纹的镶玉匕首。
这是他唯一的希望。万里逃亡、数次濒死,他死死攥着这柄匕首,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托付身后的公主与王子,是为了再见兄长一面。他告诉自己不能倒,一定要撑到王城安出现。
他喉结剧烈滚动,眼神微弱却执拗,死死盯着守军,嘶哑得如同破锣般的声音艰难挤出:
“烦请……通报大唐王城安将军……故友杨国平,持信物求见……”
守军一见那匕首形制不凡,又见三人虽狼狈却气度异于常人,不敢怠慢,立刻派人飞速通传。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马蹄踏碎风沙,由远及近。
尘土被狂风卷起,一道银甲耀眼的身影冲破暮霭,疾驰而至。
王城安猛地勒马,战马人立长嘶,他足尖一点马鞍,纵身跃下,甲胄铿锵作响,几步便冲到近前。
他目光一扫,瞬间定格在那柄熟悉的匕首上,再看向跪地憔悴、几乎不成人形的青年,瞳孔骤然一缩,眉宇狠狠一蹙,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神色剧烈一震。
是国平!真的是他!怎么会狼狈成这样?这三年他到底受了多少苦?多少日夜的担忧与牵挂,在这一刻化作刺骨的疼,密密麻麻扎进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