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暴雪在岩洞外嘶吼如厉鬼,冰碴砸在岩壁上噼啪作响,寒气顺着石缝往里钻,像无数细蛇缠人骨髓。岩洞狭小逼仄,四壁冰冷刺骨,地上碎石硌人皮肉,空气中弥漫着雪水、血腥、冻僵枯草与绝望的寒气,吸一口都冻得胸腔发疼。
洞口积雪越堆越高,几乎要将这唯一的生机封死。天地间只剩风雪咆哮,听不见人声,看不见天光,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冻毙在这片黑海寒荒里。
杨文远瘫坐在冰冷的岩石上,浑身覆雪,狐裘冻成硬壳,须发间凝着冰珠。他望着洞口那条早已闭合的冰裂,心口像被冰河冻穿,痛得无法呼吸。方才在暴风雪中始终挺直的脊梁,此刻颓然弯下,一生的坚韧与镇定,在儿子坠河的刹那,碎得彻底。
赵老三与几名护卫僵立在洞口,人人带伤,个个冻得嘴唇乌青,却依旧死死守在那里,仿佛只要多守一刻,就能等到那个坠河的身影重新出现。他们在酷寒中不曾战栗,在绝境中不曾溃散,可此刻,那双在马贼刀锋前都未曾躲闪的眼睛,却被泪水与寒霜模糊。
“公子……公子他……”一名护卫哽咽出声,话音被掐断在风雪里。
赵老三猛地握拳,指节发白,左臂伤口崩裂,渗出血迹,瞬间冻结在衣袖上。他声音嘶哑如裂石,却带着风雪磨不碎的硬气:“公子不会死!他在莎车都能撑过来,在黑风谷都能杀出去,这点冰河困不住他!我们等!就算等到雪停、等到冰融,也要等他回来!”
护卫们纷纷咬紧牙关,抹去脸上雪水与泪水,重重点头。冻僵的手重新握紧横刀,刀身映着洞内微弱的火光,寒意凛冽,却压不住那股绝境不折的韧劲。
杨文远缓缓闭上眼,两行热泪滚落,在脸颊上冻出冰痕。他这一生,隐姓埋名,忍辱负重,带着儿子万里西行,闯戈壁、越葱岭、穿雪原,什么凶险没见过,什么绝境没扛过。可这一刻,他只觉得天塌地陷,连呼吸都带着冻裂心肺的疼。
他挣扎着挪到岩洞深处,从怀中摸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实的木盒,指骨冻得僵硬,拆了三次才打开。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珠宝,只有一卷泛黄的丝绢、一枚雕龙玉佩、半块断裂的皇家信符,每一件都带着尘封百年的血腥与沉重。
火光微弱跳动,映着他苍老而悲怆的面容。
“平儿……为父对不起你……”他低声呢喃,声音破碎,“若不是为了这桩隐秘,若不是为了这万里赴命,你不必受这般苦,更不会坠入冰河……是爹害了你啊……”
洞口的风雪越发狂烈,寒气不断侵入岩洞,冻得火光摇摇欲坠。护卫们聚拢在一起,以身体挡住寒风,把仅存的一点暖意留给杨文远。他们不知道杨家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只知道跟着这位老爷、那位公子,一路西行,一路死战,冻不倒、困不住、杀不垮,这股韧劲,早已刻进骨血。
杨文远握紧那枚雕龙玉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连日酷寒、惊惧、悲痛、旧伤一并爆发,浑身冰冷僵硬,气息越来越弱。可他不能就这么倒下,那个压在心底半生的秘密,必须在这一刻说出来。
他抬眼望向洞口,仿佛还能看见那个青衫策马的身影,看见他横刀劈匪,看见他沉着布阵,看见他在暴风雪中挺直脊梁,看见他在冰裂崩开时,不顾一切将自己推开。
“我杨氏一族……不是普通的洛阳商户啊……”
杨文远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洞内的死寂与洞外的风雪,带着一种尘封百年的沉重与悲凉。赵老三与护卫们皆是一怔,纷纷转头看来。
他颤抖着举起手中丝绢与玉佩,火光下,丝绢上的字迹依稀可辨,玉佩上的龙纹狰狞威严,绝非民间之物。
“平儿……我的儿……你是隋室皇孙,你的祖父,正是隋炀帝之子、齐王杨杲……”
一句话出口,杨文远泪如雨下,往事如血潮般冲破闸门,历历在目。
“大隋覆灭那一夜,洛阳城火光照红天际,杀声震得宫瓦发抖。
宫破之时,你祖父尚在襁褓,是一名贴身宫女冒死将他抱在怀中,藏在衣底,从冷宫侧洞匍匐逃出。东宫血流成河,宗室子弟尽数遇害,宫女一路躲尸堆、藏枯井、饮雪水,数次险些丧命,才将这一丝皇孙血脉保全下来。
这些事,我并非亲眼所见,是你祖父临终前,一字一句转述给我的。
他说,那宫女为护他,被乱兵砍伤肩背,血浸透了襁褓,却至死都将他护在身下;他说,那宫女将他托付给一户农家后,自刎以绝追踪,连名字都没留下。
为了活下去,我们从此隐姓埋名,弃贵从商。
不敢称皇室,不敢提隋室,不敢居华屋,不敢服锦绣。昔日龙子凤孙,摇身变为走南闯北的丝商,日晒雨淋,风餐露宿,把一身傲骨压进市井尘泥里,只为藏住身份,苟全性命。
旧臣死的死、散的散:有的殉国于朝堂,有的隐匿于山林,有的被追杀千里,有的受尽酷刑而死。中原大地,李唐搜捕隋室遗脉从未松懈,我们只能以商为盾,以忍为甲,一代又一代,在夹缝中求存。
你祖父临终前攥着我的手,反复叮嘱:不许复仇,不许复国,只许安稳求生,只许守住血脉。
我谨遵遗命,教你读书、教你经商、教你隐忍,却从不教你恨。
我打小就告诉你,少言、慎行、藏锋、守拙。你幼时在地上画过一条小小的龙形,我吓得魂飞魄散,第一次狠狠斥责你。不是我心狠,是我们真的……输不起。
数十年如履薄冰,我们不是为了东山再起,不是为了雪耻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