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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生意了(第1页)

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傍晚的风里翻着面,路灯还没完全亮起来,灯泡里那根灯丝泛着暗橘色的光,像一只半阖的眼睛。青石板被傍晚的露水润得微微发亮,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地拖在地上,温穗安的步子比平时慢,沈青崖走在前面替她推门,手掌按在木门上的时候力道很轻,门轴发出一声绵长的"吱呀"。

门楣上那串铜风铃晃了一下,六片薄薄的铜片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了两声,声音在暮色里碎成几瓣,落进铺子里暖融融的灯光里。

老刘头和无为和尚已经在铺子里了。

木桌上铺了块蓝白格的桌布,今晚难得没有把菜做成灾难现场。炒青菜虽然蔫蔫地趴在盘子里,但至少还能看出是绿色的;红烧肉颜色还是深,接近煤球和焦糖之间的那种混沌色域,但油脂在盘底凝成半透明的琥珀冻,说明炖得够久。中间一盆蛋花汤,蛋花打得还算匀称,葱花绿绿地浮在表面,在灯光下冒着袅袅的白汽。

温穗安在桌边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她拿起筷子,筷子尖碰到瓷碟边沿,发出"叮"的一声,细细的,像有人用小锤敲了一下玻璃杯。

"上去洗个澡。"老刘头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今晚那条碎花围裙换成了粉底白点的,系在他灰扑扑的夹克外面显得格外滑稽。他手里端着个砂锅,盖子缝隙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排骨和藕的香气顺着白汽漫出来,钻进温穗安的鼻腔里。"还有一个汤,马上就能喝了。"

温穗安点头。她放下筷子,手指从冰凉的竹制筷身上滑开,撑着桌沿站起来。上楼梯的时候木板在她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她走到拐角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往下看了一眼。

门口的风铃又晃了,铜片碰撞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沈青崖、无为和尚、老刘头三个人围坐在桌边,筷子悬在各自碗沿上方,目光却齐刷刷地落在同一处——落在铺子靠近门口的墙角。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块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青砖地面。

三束目光停了两秒,又齐刷刷地收回来,各自低头扒饭。筷子碰碗沿的声响稀稀落落的,谁也没开口说一个字。

有些东西看见了就看见了,不用点破。温穗安收回目光,转身上了二楼。

浴室的灯"啪"地亮了。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温穗安拧开水龙头,热水从蓬头里喷出来砸在瓷砖上,溅起细密的白色水花。水汽很快就漫开来,把镜面蒙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雾,灯管的冷白色光在水汽里化开了,像隔着一层薄纱看月亮。

她把自己沉进浴缸里。水温刚好,微微烫着皮肤,毛孔一寸一寸地张开。热水没过锁骨,漫过肚皮隆起的弧度,在胸口的位置打着细小的漩涡。浴缸的水面轻轻晃荡着,把她身体曲线折射成弯弯曲曲的光影。

她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肺底翻上来,把连日来积在胸腔里的消毒水味、走廊的脚步声、仪器"滴滴"的蜂鸣,统统带出去了。此刻鼻腔里只剩下桂花味的沐浴露香气,甜得有些腻,但闻着安心——是老刘头从超市买的打折货,盖子都挤歪了,桂花的香精味浓得有些廉价,可就是这种廉价的、热腾腾的、有人记得买的生活气息,让她鼻头发酸。

"崽崽。"她把湿漉漉的手掌覆在肚皮上,指腹隔着皮肤轻轻摩挲。水面随着她的动作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撞在浴缸壁上又折回来。"有家的感觉真好。"

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一下。轻轻的,像是用脚尖点了一下她的掌心,然后慢悠悠地翻了个身,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又落下去。

温穗安嘴角翘起来。她靠在浴缸边沿,半闭着眼,睫毛上挂着水珠,沉甸甸的,她懒得擦。水汽在耳畔"嘶嘶"地响着,像远处下着看不见的雨。楼下隐约传来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和三个男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隔着楼板和热水的咕嘟声传上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棉被听外面的世界。

她在这一刻觉得这些年所有的颠沛都值得了。

然后她睁开眼。

镜子上多了一行字。

不是水汽自然凝结后滚落形成的痕迹——是有人用手指在雾面上划出来的。笔画很慢,每一道都深深的,像是写的人花了很大力气才把手指抬起来按下去。水珠顺着刻痕往下淌,一道一道地滑过镜面,像泪痕一样挂着,露出底下冰凉的、反光的镜底。

"你能看得见我,对不对?"

温穗安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浴缸边沿。指甲扣在瓷面上发出"吱"的一声细响,她浑身绷紧了,热水从肩胛骨的缝隙里往下淌,忽然带起一阵凉意。心跳"咚"地撞了一下胸腔,血液涌上头顶,耳膜"嗡"地响了一瞬。

她下意识想骂人——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她洗澡的时候闯进来?舌尖都顶到上颚了,脏话已经压到嘴唇边上了——然后她看见了浴室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后半截脏话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噎在喉咙里呛了一下,变成一声闷闷的咳嗽。

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灵体。苍白、消瘦、空荡荡的。他的身形薄得像一张被水泡过又晾干的宣纸,边缘在热腾腾的水汽里微微发颤,几乎要和墙上那块发黄的水渍融为一体。他没有眼睛——两个眼窝的位置是平整的,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近乎半透明的皮肤,底下能隐约看见眼眶骨骼凹陷的轮廓。腹腔的位置塌下去一大片,从肋骨下缘到骨盆上缘之间本该饱满的地方空落落地凹着,透过那层薄薄的皮囊,温穗安甚至能隐约看见他背后墙壁上的瓷砖花纹。

是下午那个瞎子。那个在医院门口绕着哭泣的中年女人转了一圈又一圈、伸出手想碰她肩膀却什么都碰不到的灵体。那个蹲在花坛边上一遍一遍地张嘴却发不出声的身影。

温穗安盯着他看了三秒,胸腔里那口浊气慢慢吐出来。她撑着浴缸边沿站起来,热水从身上哗啦啦地往下淌,在瓷砖上汇成细细的溪流。她扯过浴巾裹住自己,粗棉布的质地摩擦着皮肤,擦过的地方留下一片温热。水珠从她的发梢滴落,"啪嗒、啪嗒",一下接一下,在安静的浴室里被放大成鼓点。

"你是怎么进来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泡完澡的沙哑和刚被惊吓后的干涩。她盯着角落里那个身影,目光定在他凹陷的腹腔上,"楼下那三个家伙不可能放灵体进铺子——"

除非他们是故意的。后面这半句话她没有说出来,但在她脑子里"咔"地接上了——下午在医院门口她就看见了路闻,回来之后老刘头炖了一锅排骨藕汤等她,无为和尚拨佛珠的手比平时慢,沈青崖推门的时候目光在她身后多停了一瞬。他们都看见了。他们默许了。

温穗安把到嘴边的追问咽了回去。角落里那个灵体还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绞着裤缝的位置,指节透明地突出来,一下一下地抠着。他微微缩着肩膀,下巴往下收着,整个人的姿态像做错事的孩子被罚站墙角。

温穗安看了他几秒。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杂物横七竖八——一沓旧发票卷着边,几支没盖帽的圆珠笔横躺着,半包受潮的纸巾,一把老刘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的螺丝刀。她从最底下翻出一沓空白信纸,又扒拉出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尖在废纸上划了两下,出水顺畅。

她走回灵体面前,把纸和笔放在他旁边。信纸的白在浴室暖黄的灯光下微微泛着米色。

"能写字吗?"

他的手指抬起来,悬在纸面上方两寸的位置。指尖在微微颤着,透明的皮囊下面能看见指骨的轮廓在轻轻地抖动。笔尖落在纸面上之前顿了两秒,像是不知道该从何下笔。然后他落下去,很慢很慢地写了一个字。

"能。"

字迹是瘦金体。细而有力,横画收尾处微微上挑,竖画起笔带着锐利的锋芒,收笔的时候又有一个极轻的顿挫。每一道转折都有一种克制的锋利,像是练了很多年毛笔字的人用硬笔写出来的。

温穗安的视线在那一个字上停了一下。她多看了两眼——这个年代能写出这种字的人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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