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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华光的选择（第1页）

不知不觉跟着走到了后山。

后山是一片野坟坡，零星的土堆散在草丛里，有些立着木牌，有些连牌都没有，被荒草盖成了小土包。男孩子在一个不起眼的土堆前面坐下来，把牛绳系在旁边一棵小树上，顺手扯了一片叶子衔在嘴里。

他吹了起来。

那调子幽怨，哀伤，弯弯绕绕地往上飘，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什么沉在水底的东西。温穗安听不出是什么曲子，但每个音都拖得很长，尾音颤着，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喊了很多遍，那个人都不回来。

他吹完一曲，把叶子从嘴边拿下来，抬起头看着温穗安。

"你们是来找我姐姐的？"

温穗安愣住了。

"在村口，我听到你们的对话了。"他把叶子折了折，夹在指间摩挲着，指腹上有细小的茧子。

温穗安这才反应过来，嗓子眼发紧："你是陈小红的弟弟？"

"我是。"他的声音很平，"我叫陈华光。你们是谁？"

温穗安看着眼前这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他太瘦了，校服外套的领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衣服是干净的，指甲缝里也没有泥。他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像一个在努力把自己撑起来的小大人。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陈小红的死法、那些鞭痕、那个房间的气味、尸体被塞进黑袋子拉上拉链的声音——这些东西怎么能倒进一个孩子耳朵里？

陈华光没等她开口。他侧过身，指了指身边那个被压平了的土堆。土堆前面插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被雨水洇过几遍，但还能看清——"姐姐陈小红之墓"。

"我为我姐姐立的衣冠冢。"陈华光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握着木牌边缘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我知道我姐姐已经死了。我也知道害死我姐姐的是海子哥、我的父母，还有一个有钱的老板。"

温穗安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每天都能在梦里看见。"他终于抬起头，那双和陈小红一样上挑的眼尾微微泛着红，"我姐姐死得有多惨，我从梦里看得清清楚楚。她身上的鞭痕，她喊不出来的声音，她眼睛闭上的样子……我全都看得见。"

他的声音终于开始抖了。那个十一岁孩子该有的颤抖终于从平直的语调底下翻上来，像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冻着的东西开始往外涌。

"可是——可是我无能为力。"

他猛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那双瘦小、指节突出的手，掌心里有牵牛绳磨出来的茧和几道浅浅的红痕。

"我太小了，出不去寨子，找不到海子哥，也做不到报警抓我的父母。不然寨子里的唾沫能将我淹死——所有人都说他们对我好、他们是我亲生父母，我一个做儿子的凭什么把爹妈送进监狱……"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堆个小土堆，埋进去一件姐姐的衣服，骗自己这是姐姐的坟。"

他抬起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湿的。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每天吃的饭、穿的衣服、念书的学费……全都是姐姐用命换来的钱。我是一个畜生不如的弟弟。"

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畜生不如"四个字他念得很重，每个字都像在往自己心口扎钉子。

温穗安的眼眶猛地一热。她托着肚子蹲下去，动作笨拙地慢慢把自己放低，蹲到和陈华光平齐的高度。她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瘦小的肩膀上，掌心底下能摸到他肩胛骨的轮廓，薄薄一层皮肉裹着骨头，像一只还没长开的小鸟。

"华光。"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我是来帮你姐姐的。我和她约定好了——帮她报仇，条件是叫她不要再乱杀人。"

陈华光猛地抬起头。那双红透了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光闪过去，然后又暗了。

"我姐姐？你们约定？"他的嘴唇动了动，"你是骗子吧。我姐姐都死了一年多了。我每天都在这里跟她说话，她从来没有回应过我。"